越往皇宫外走,所见的人越多、血越多、惨状也越多。
他从军,一开始的确是他父亲授意,为了兴盛窦家。
但后来,他一再兵败,人间惨剧他也看了一场又一场。
应军一开始占据优势,在严国东境、南境肆虐,烧杀抢掠、奸淫掳掠无恶不作。
严国那些国民临死之前的哀嚎和诅咒,日夜纠缠在耳畔;那惨无人道的场景,也历历在目。
窦风鸣还年轻,他比杨重云还小一些。
就在这场好似无休止的战争中,他的兄长惨死,连全尸都没有留下。他在对阵之时放了暗箭,他自己也为之不齿。
后来他也打过胜仗,拿下沥水关的当天,他望着城下那一大片血壤沉思良久。
死的的确是严国战俘,但他们同样是人。
被俘之后,手无寸铁,连自由都没了,最后连性命都可以让人当成儿戏。
这结果,也让他触目惊心。
若是有朝一日他战败了,成为了别人的战俘,是否他也会有那么一个下场?
或许是一早的畏惧,让预感成为了现实,他再次被时盼阳所俘。
望着她眸子深处的痛恨,窦风鸣惭愧、自责,甚至无力为自己辩解。
到后来,她攻破沥水关,在他面前屠尽应国战俘,他才知道,那到底是怎么样的痛彻心扉。
乱世弄人,但时盼阳却没有如之前所做的誓言一般,对他和他父亲举刀相向。
她留了他一命。
但他的父亲,却再次亲手把她送到了他们的对立面上。
窦风鸣劝过,苦口婆心、声嘶力竭,但如泥牛入海,窦承业死不悔改。
他能做的已经都做了,他有他该赎的罪。
百姓已经突破了皇宫的守卫,在台阶上叫嚷着往上冲。
他没有杀意,故而那群歇斯底里的应国百姓也没有理会他。
他逆行挤过皇宫之中的人海,拖着步子,走到了西门之内。
“开门。”
西门边上的几个兵士惊得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的说道:
“窦将军!城外可是严国敌军的大营!若是开门,岂不是……”
窦风鸣拔剑在手,冷冷的抵在说话那人的颈子上,又重复了一次将令。
“开门!开一条缝隙!只本将自己出去!绝不连累你们!”
命在人手,那应军不敢再叫嚣,僵硬地抬了抬手,小小的西门打开了一条缝隙。
窦风鸣拎着佩剑走出门外,一步步走到了严国大营前,解下甲胄,放在身边的地上,双手呈着自己的剑,双膝跪地,深吸一口气高声喊道:
“外臣窦风鸣!向宗主国严国当朝一品凤翎大将军请罪、请降!罪在国君!不在国民!求大将军高抬贵手!放过应国子民!留我窦家血脉!”
一遍又一遍,声音一次高过一次,时盼阳在大帐之中听得一清二楚。
“将军……”
望着呆怔的时盼阳,申穆刚发声,丁良济和萧倾珊却同时抬手阻止了他。
她心里的乱局,只有她自己才能理清。
她恨窦风鸣,却更恨这场战争、这个乱世。
她立誓要灭窦家满门,可她杀了窦风扬,打残了窦风鸣,死去的人也终究没有回来。
她杀了那么多的人,夺回了那么多城,亲手灭了成国,可死去的那些将士也无法死而复生。
李长胜死了,她心中始终没有跨过这个坎,但当窦家父子真的落入她手中时,她又犹豫了。
李长胜是她的传令卒不假,可这一战一战打下来,那群躺在战场之中再没有起身的孤魂,也同样都是她麾下之士。
百战百胜,一品大将,那光彩夺目的虎首金漆山文甲之下,满是自己人的血肉;那迎风展翅、唳震九霄的火凤腹中,装满了她手下将士的累累白骨。
李长胜,与他们,有何不同?
这问题困扰了时盼阳许久,她自己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李长胜是她的第一个传令卒,但却也是她手中走过的数十万人马之中,普普通通的其中之一。
她不曾为其他人复仇,但为了李长胜,她已经杀了太多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