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武卫调查管辖屏关城中事务的季景府衙一事已经有了眉目,他们给太子送来了季景府知府与同知的供词,还有根据供词寻到的厚厚几本私账。
太子捏着这些供词一张一张看下去,账本一本一本翻下来,心都在滴血,气得是手脚冰凉,阵阵发颤。
这白纸黑字上写满的不是字,而是鲜血凝就的人命。
每年收他们“孝敬银”的官员,果然不止已死的吏部尚书董平昌一人。
借助天灾来发横财,户部大到尚书小到主事,层层盘剥、中饱私囊。
以去年一次水患为例,朝廷从国库通过户部给季景府下放赈灾银七十万两,可按照太子手中这些私账上的记载,到了季景府知府手中之时,七十万两白银就只剩下了三十万两。
根据供词上来看,去年水患只淹死的百姓就有数千人,还有数万百姓被迫背井离乡,成为了流民,而这些百姓都是符合领取严国朝廷的抚恤银的标准的。
抚恤银按人头计,成年人每人一两抚恤银,孩童每人半吊钱。积少成多、积沙成塔,这一两银看着不多,但受灾百姓多了,也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可赈灾银没有花在赈灾上,百姓拿在手里的抚恤银,也从一两银变成了十文钱。
十文钱能干什么?一家五口人,买最差的口粮,不过一天之内不至于前胸贴后背而已。
抛去赈灾银和抚恤银不说,这些没有捞到太多油水的“父母官”,就把眼光放在了粮仓之中的粮食上。
根据账本和供词来看,季景府施粥所用的,都是低价收购而来的陈米,粮仓中的好米统统被他们卖给了那些粮商。
粮商与衙门勾搭成奸,趁着天灾之时,哄抬粮价,若百姓有异议,还会派出自己手下的打手驱赶、殴打。
而若是有不肯乖乖听话的百姓,把这群奸商告到衙门,那才算是真的进了地狱。碰上衙门老爷心情好的时候,关大牢里,至少饿死之前还能活几天。碰上心情不好时候,一顿板子活活打死的情况,也是屡见不鲜。
而造成户部能借由天灾敛财的先决条件,便是工部。
工部看着户部官员一个个赚得盆满钵满,自然也不甘示弱。贪赃枉法、以次充好,把人命关天的事草率对待。所以望花河上那河堤,才会跟豆腐做的一样,根本无法起到防水患的作用。
于是水患又发,户部又捞,工部奉旨修缮,再捞一笔。长此以往,居然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
太子甚少动怒,可今日,光茶盏他就砸了两个。
若非时盼阳那一纸话里有话的“捷报”,他这位深居高阁、不知民间疾苦的储君,还以为天下当是一片大好的河山,百姓能安居乐业。
可如今一看,百姓谈何安居乐业?不过是苟且偷生罢了。
若非发现的还算及时,还可以有机会补救,只怕一场水可覆舟的人祸就要让他们这群皇族万劫不复了。
太子把供词和账本妥帖收好,遣散房中伺候的下人,捶胸顿足、掩面而泣。
此时再想起时府书房之中那次怒骂,太子眼含热泪苦笑不已。时盼阳骂的没错,她是为民请命、吊民伐罪,且皆指在了关键之处。太子或许勉强能称得上贤德,但也是当真软弱和昏聩。
董平昌在时,吏部是齐王的吏部。他的四弟用人命与他夺嫡,他居然一无所查,还对他多番容忍乃至于是纵容。
现在看来,他这位比齐王还要棋高一着的六弟衡王,只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除恶务尽,纵恶即是伪善。如今这情形,时盼阳的话不只是字字锥心,也是字字珠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