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大军在望花河畔扎营。赶了一天路,人困马乏,兵士们造饭后风卷残云一般用罢,不用轮值的纷纷入帐睡去了。
冬日,又刚下过一场不小的雪,夜空格外干净清爽,就连星星都寥寥无几。貂裘铺在身下,躺在河边一方大石上,望着一副巨大的泼墨画卷,时盼阳却毫无睡意。
她动兵,是为了先发制人,可衡王知晓后到底会如何应对,她有预想但毕竟不能预知。兵法有云,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如今对于敌人的情况一无所查,她依旧是被动的。
动物在遇险时,都会把毛发竖起,让自己看起来体型大一些以示警和退敌。她如今所做,其实也差不多是一般无二的情况。
何况“功高震主”这个词,她是明白的。古往今来,有多少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之事,故而很多聪明人选择藏器于身以全残生。
她短短一年之内,借助脑子里对于数册兵书古籍的点滴记忆,立下赫赫战功,名震朝野。如今手握重权,但有差池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她亲手抓住了齐王的把柄,又亲自露面几乎是逼迫皇帝做下杀子的决断。一旦被小人算计,皇帝若听信谗言,等着她的只会有两种结果。
万丈深渊,或者……起兵谋反。
可能很多人都想做皇帝,三宫六院,九五之尊,可她不想。有责任心的人坐得越高,就会越累。坐上最高的位置,就要为天下苍生而计,可她只希望自己身边的人能有个善终。
所以,她不想做武瞾,她不想成为太阳,亦不想成为依靠他人放光的月亮。她只想能成为一颗独明于夜空的星辰,作为可能优秀但不失平凡的芸芸众生之一了此一生。
二品高位,多少人梦寐以求,她却早已萌生了退意。因为从军的初衷,不过和屏关那些人一样,为了养家糊口而已。
但如今,她已是退无可退。
她有了一群让她牵肠挂肚的异姓兄弟姊妹,若她退了,谁能为他们遮风挡雨?
萧倾珊细心,但同样敏感,逃不出别人的算计。申穆缜密,却容易在重压之下走极端。高远粗直,更是容易被人操纵和利用。丁良济表面成熟,但心性还有些孩子气。
更不要提还有一个身残的杨重云,刚刚用随军来吊住他一口气,若她在此时打退堂鼓,他又会怎么办?若杨重云出了问题,杨家祖母只怕真的会倒下。
身为主帅唉声叹气若是让兵士们听见会动摇军心,所以她只能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浊气,望着白雾消散,头痛欲裂。
“将军可是在为战局发愁?”
身后木轮压石子的声音与话语同时响起,时盼阳知道,是她刚刚头疼的对象,杨重云来了。腰腹一用力坐起,顺便把貂裘也一并披在了身上,时盼阳回首看向杨重云。
“算是吧,你为何还不睡?”
杨重云身残不能穿铁甲、皮甲,只换了一身厚重的棉甲在身上。表情又是老样子,拍了拍膝上放着的药匣,笑眯眯说道:
“冬日天寒,杨某和总医官商量着要多备一些治疗风寒的药粉。药粉做起来麻烦些,用时较长,杨某又是见了药材就犯痴之人,故而闷头在帐中做得久了,不经意便到了这个时辰。坐了半日车,又闷了这许久,便想着出来吹吹风,不想居然遇到了将军。”
时盼阳心知他的话里半真半假,做药粉是真,偶遇是假。但天下之大,杨重云想去哪她却是管不着。何况她并非讨厌他,只是无法接受他对她的心意。
“公子在军中不嫌沉闷就好,战事我心里有分寸,公子不必担心。”
杨重云在这个时候来找他,又开口就问战局,想来是有自己的看法。可一军之中不能出现两位主帅,所以在决策这方面,时盼阳不希望杨重云插手。
可杨重云敢来找她,就不是为了藏着掖着,而是为了一吐为快,又岂会因碰一个软钉子就走?故而他脸色摆得正了几分,声音也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