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像从什么东西上撕下来的一角,一面是年月,一边是“融合复活’四个字。
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四个字就是凶手的线索,也没人知道这样四个字背后代表的是什么。
秋云商将纸条收了起来,思考的还是刚才那个问题。
如果凶手真的是仙门的人,如果他真的是在警示他,那么接下来的受害者会是谁?
一个显而易见的名字浮现在脑海。
曲辞徴。
——凶手连和他有过接触的蔡纬言和金正松都不放过,更没有理由放过与他同进同出的曲辞徴。
现在要跑回家还是太远了,他怕来不及,急忙从脑子里叫回了红衣。
“红衣!不要找了,你现在回家,帮我看住曲辞徴,我马上回来!”
红衣茫然道:“哦。”
很快,她的声音继续从脑海里传来。
“家里没人啊?”
秋云商出门的脚步一顿,不,不可能。曲辞徴眼盲耳聋,没有他在,绝不会轻易出门。
他加快了步伐,向山下跑去。
“他不会走远的,你在附近找找看。”
大作的风声刮起飘落的残叶,将它们高高扬至半空。草木簌簌,天青成了蟹壳一般的颜色,似乎是雨季快要到了。无妄海里所有“新”都变成了蒙了层灰一般的“旧”,草木、溪流、甚至是天色。
——轰!
雷声猛然惊落。
秋云商高悬的心脏都被这雷声劈得一抖。
他自从长这么大,从没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惊慌恐惧过。他才刚找回曲辞徴,还没养到他意识恢复,就要残忍地面对第二次死别吗?又是因为他,第二次因为他,他现在的人格纯良无害,连聋着都会耐心地帮别人找女儿,凭什么又要因为他,匆匆失去刚获得的生命呢?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痛苦过,也没有像现在这样无助过。
风里吹来几滴凉凉的雨拍在脸上,雨势渐渐变大,红衣的声音也染上几分焦急:“院子里没人。”
“房子旁边没人。”
“碧云天的街道没有。”
她每一句话传来,秋云商心里的煎熬都多一分。
太迟了,他每晚一步,曲辞徴遇害的概率就大一分。
距他离开家已经一个时辰,如果凶手要杀人,现在他的尸体应该都已经躺在某个无名之地了。他想到这里,想起蔡纬言的死法,忽然觉得胃一阵绞痛,痛得锥心蚀骨,摧心剖肝。他脚一软,连路都要走不下去,忽然,右侧伸来一只手,猛地抓住他的手臂。
耳畔顿时响起急切的细雨拍打声,是有伞遮了过来。他抬起头,烟紫色的油纸伞边,是曲辞徴满含关切的脸,伞外头发和飘带一起被风吹散,他轮廓端正的像司风给雨的神邸,脆弱美艳的气质又像风雨中受天罚的妖鬼。他伸出握着盲杖的手,茫然探过来。
“是你么?”
“——是,是我。”
秋云商猛地回握住那只手,用力一扑,将他抱进怀里。
风雨拍打两人的后背,雨丝打湿了他的手,山景在雾气中隐去轮廓,秋云商心里充满失而复得的惊喜。
他想,不管神邸还是妖鬼,他只要他活着。
曲辞徴被他吓了一跳,愣了一愣,才拍着他的背道:“你怎么了?”
秋云商察觉自己过于激动了,将他松开,语无伦次道:“没有,我只是见到你还活着,我太高兴了……”
曲辞徴微微一笑:“放心,没有人会杀我。”
秋云商却猛地抬起头来。
头顶急雨滴答,两人被迫挤在同一伞面下,交织的呼吸里都是彼此的气味。曲辞徴疑惑地低头“看”着他,秋云商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良久,他才抓起曲辞徴的手写道:“你……你耳朵好了?”
曲辞徴摇了摇头:“我只是……就猜到了你会说什么。你是不是以为我死了?”
秋云商黯然写道:“蔡纬言死了,老师死了……”
曲辞徴:“我来的路上隐约听到点消息,很担心你,所以上山来看看。”
秋云商心里一暖,满身僵硬冰凉终于在这一刻褪去,纵使凄风苦雨在侧,也是说不出的熨帖,他觉得自己这一刻的情绪真是古怪极了。怎么会因为一个人的话,就这样起伏波动呢?他叹道:“山路这样难走,又下雨,你这个小瞎子真是……”
他话说到这里,忽然一震,良久后,他才僵硬地在他手中写道:
“不说这个了,雨下大了,山路难走,我们先回山上躲躲雨吧。”
两人共用一把纸伞,把臂并肩上了山去,秋云商没有去教室,反而去了天宝阁方向,他将曲辞徴安置在旁边一个屋子里,道:“我有一点事情要再问下他们,你在这等我,不要乱走。”
曲辞徴乖乖点头,秋云商想了想,又从怀里掏出之前买的丸药,递了一颗到他嘴边。
“这是找丹药宗买的药丸,据说两人一起吃下,分散后也会很轻易找到对方。”
曲辞徴勾起唇角,接过去吞下。
秋云商出门之后,动作很轻地上了一道锁,自己却脚步一转,进了天宝阁。
金老师的尸体已经被处理了,但房间还没来得及打扫,所以没有落锁。他走到之前摆放尸体的那个角落,将地上的纸张一张张捡起。
散落的纸张虽然多,但他按右下角的排序一张张整理起才发现,也只是四五本书的数量。他仔细辨认内容,将五本书分开整理好,最后少了一页的,正好是《无妄海纪事》。他吸口了气,翻开了这本书,陈旧墨迹映入眼帘,半响后,倏地睁大了眼睛。
*
夜渐渐深了,一根盲杖敲打着地面,发出清脆的“咚咚”声,栖身的寒鸦扑着翅膀飞远,几根灰黑色的羽毛徐徐飘落,埋首在故纸堆里的秋云商在此时猛然抬起了头。
“咚咚”声从远处响到了门口,良久,身后传来大门推开的声音。
“阿云,你在这里么?”
是曲辞徴一贯好听又温柔的声音。
秋云商手中捏着书页,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但是他没有离开,反而继续柱着盲杖,向天宝阁内走来,盲杖在书架上发出撞击的声音。
“阿云,我看不清路了,你出来带带我,好么?”
话虽如此,但他走路的声音显然没受到任何阻碍。
阁内空间狭窄,每一次开口,声音都会久久回荡,虽然毫无回应,但他似乎智珠在握一般闲庭信步,虽然路线看似随机,但最终的方向却准确地指向秋云商这个位置。
“你将我锁起来,现在又躲着我,阿云,我到底哪里叫你不满意了?”
他说罢,轻轻一笑。
“你刚才还那么着急见我,现在却不要我了,阿云,你怎地这般无情?”
“你不要我,我却是不能不管你的,你自己出来,我就不生你的气了,好不好?”
推开的房门□□进一段皎洁的月光,重重书架以后,能看见曲辞徴略略高出架子的一点头。秋云商纵使看不见他的表情,也能想象他此刻是怎样的好整以暇,怎样的面带笑容,对慢慢逗弄他这件事,怎样地充满乐趣。
他放轻脚步,收敛气息,不动声色地往与他相反的方向退去。
——如果今天被他抓住,他必然是不能活命的。
果然,曲辞徴略略压低的声音传来。
“你若是自己不出来,叫我找出来了,可就好玩了……你要试试么?”
秋云商当然不想试!
但也更不可能自投罗网。
不管怎么样,眼前这个人都不可能留给他丝毫活路的。
因为他根本不是之前他认识那个曲辞徴!
秋云商咬紧了牙关,他找到的那卷书虽然少了一页,但也残留了部分关于当时培育出的生化藤的特性。神魂使用生化藤时的记忆,并不会带给一个,也就是说,重新复活的曲辞徴,根本不是上一个为他而死的曲辞徴。
所以九幽会说他不会记得自己。甚至基于本性,还有可能杀了他。
那本书上并没有更多余的内容,但他多了个心眼,继续翻了翻别的,终于在透过百年刀光血影,在心潮翻涌中确定他的身份,也确定了自己这一刻的自己有多危险。
曲辞徴,原名虞子夜。
他是百年前灭了半个仙门,偷盗魔种、在无妄海自立为王的仙皇宫余孽。是舍弃人身宁愿成魔的坏坯,是与修界势不两立的魔王,是统治无妄海的圣主。
——传闻他阴险,毒辣,行事乖戾,手段残忍,是朵美艳绝伦的罂/粟花。他弑父,叛族,偷盗魔种,骗来魔剑,最后创立魔族,和他野心勃勃的父亲一样,意图统治整个修界。这场血雨腥风的交锋之中,仙门甚至一度落下于下风,幸好当年的四大仙山掌门、连同高唐学宫大宫主一起,将他重创于九棺坟,最后封印海底,百年不得出,至此人间终归太平。
所以他过去说的被骗、被屠、找回自己的剑,都是假的。剑是他骗来的,被屠是因为他先动手杀仙门,被骗是因为人人得而诛之……
这样一个人,如果不是恰好有融合的混沌期,恰好混沌期的性格温柔可怜,他们本不会有任何交集。只是本性难移,一但融合完成,他原本残忍变态的性格也暴露无遗……
一想到他不知道恢复了多久,又有多长的时间里,用完好的五感装瞎作哑,窥伺着他的日常生活,他就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一想到他在他身边,只是看旁人不顺眼,便残忍杀死两个从未得罪他的普通人,他就恨得牙痒。
蔡纬言恐怕至死都不知道,那个残忍地将他杀害,曝尸于野,还恶劣地刮花他的脸的人,就是那个叫他倾慕已久,甘愿修魔的仙子。
他杀旁人如此干脆利落,也绝无可能对他心软,如今他完全暴露出了自己怀疑于他的事实,谁也不可能再装在无事发生,维持表面和平了。
他屏气凝神,完全隔绝掉自己的气息,再放轻脚步,一步步与他错身而过,甚至在中途某一刻,他们中间只隔着一个摆满书的书架,他亲眼看着他的头顶在另一边缓缓移动,无比庆幸自己矮了那么几公分。
曲辞徴果然知道方向,准确地找到他之前在的位置,盲杖探过去,却空空如也,他也不急,只是转过头来:“阿云,我已经找到你了,你真不出来?”
秋云商已经离门口很近了,对他的威胁恍若未闻,他穿越书架区域之后,知道自己与逃生不过一步之遥,脚步一转,迫不及待向撒满月光的大门奔去。就在这时,右侧的书架能被猛地一踢,向他撞来,他不得已后退两步,下一刻,书架已经横挡住了出门的路,他跳上书架想要翻越出去,可是别的也跟在这时倒来,满屋的架子东倒西歪,书纸“稀里哗啦”地向他落下,纷飞的书纸完全落下以后,面前一个人衣裳雪白,眼蒙飘带的人飞速移来,手中一根盲杖,正指着他的心脏。
“就说我已经找到你了,怎么不信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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