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前。
深夜,浓重的夜色带走了世间所有的喧嚣,大地彻底安静了下来。
茅草屋内,罗源看着眼前枯瘦的老人,苍老的面容上,尽是松弛和疲惫,忍不住泪流满面。
罗老头缓缓地喘了口气,睁开了眼睛,原本青灰色的眼睛有所好转,一丝潮红淡淡的涌上枯瘦的双颊。
“源儿啊!我真的不行了,以后的路要靠你一个人走下去了!”罗老头看着一手带大,将之视如己出的罗源,他的神色中透着不舍与怜爱。
“只是可惜了,不能看到你娶妻生子了!”罗老头有些感概,当年的那个婴儿如今已然长大了,只是自己却坚持不了更久了。
罗源沉默不语,呆愣愣地看着罗老头,眼泪止不住“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当年我身受重伤,武功尽废,本想一死了之,却意外发现了襁褓中的你,看着你无邪的笑容,我动了恻隐之心!”
“那时的你只有这么大一点”,罗老头神色中满是欣慰的看着罗源,说着还想用手比一下,可是刚刚抬起便无力地落下。
“我给你取名叫罗源,那是因为我给我那未出世的孩子取得名字也叫罗源啊!”罗老头激动的热泪盈眶,面色涌现出一抹异样的潮红,眼泪“啪嗒啪嗒”的顺着黑瘦的双颊掉了下来。
“你一天一天的长大,我的儿子却永远定格在了那一刻,我的儿子如果没有死,也比你小不了多少吧!”罗老头的双眼渐渐失去了神采,一片黯然,深深地陷入了那些最痛苦的回忆,口中不住的喃喃。
“儿子……呵呵家人,我也有家人啊!”罗老头似乎回忆起了那些噩梦一般的记忆,痛苦的嘶吼,额头青筋暴起。
“可是!”
罗老头眼角流淌热泪,眼中闪过黯然与自责,无尽的自责与痛苦折磨着他。
“因为我,这一切都毁了!”
“我的父母、妻儿、亲人,乃至整个罗家,都毁了!”
“你知道吗?我亲眼看着我爹为了让我逃走,拼死拦住那个怪物,却被那个怪物轻而易举的撕碎!那种绝望有多痛苦吗?”
罗老头神色狰狞,眼中露出滔天的恨意,恨这世道不公,他罗家上百条人命无辜消散。恨自己无能,给家里带来了祸患,却只能自己苟且!
“当年,我父亲拼死让我逃了出来,可我罗家上下一百多口人只剩下我了,他们都是为了我而死的,我要报仇雪恨!”罗老头的目光凶戾。
“可是那个怪物却毁了我唯一的希望,我的武功全废了!”罗老头旋即自嘲的笑了笑,眼中满是苦涩。
就算没废又能怎样?
“那个怪物根本不是人力可以匹敌的!”
罗老头每每回忆起那个恐怖的怪物,无尽的绝望和不甘笼罩在了他的心头。
“这些年来,我也想过传你武学,希望你有朝一日能为我报仇。
可是……
我还是放弃了,就算你学了武又能怎样,恐怕在那个怪物面前还是蝼蚁吧,那个怪物根本不是人力可以匹敌的。
我爹他们几十年的功力在那个怪物面前却如婴儿般可笑!”
罗老头面色惨然,回忆起那个恐怖的红色身影,无法报仇的绝望笼罩在心头。
“那些仇恨,那些痛苦都是属于我的,我不希望继承我的仇恨和痛苦,只希望你能平安长大!”
罗老头温和看着罗源,目光中露出慈爱的神色。
“以后的路无论多艰难,都只能你一个人走下去了!”
“罗家的武学我不敢留给你,他们的势力太大了,我怕会牵连到你。”
“我给你留下了一本我以前意外得到的武学。”说着,罗老头颤颤巍巍的用手指了指桌上放着的一个铁盒子。
咳咳!
罗老头剧烈的咳嗽,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铁盒子精致小巧,罗源上前紧紧握住罗老头的手,泣不成声。
“源儿,每每看到你,我便想到了我那未出世的孩子,你能替我那未出世的孩子叫我一声爹吗?”罗老头目光中带着一丝期盼。
罗源泣不成声,跪下向着罗老头喊道:“爹…”。
罗老头欣慰的笑了笑,手指轻轻拂过。
“好了,源儿,该告诉你的都告诉你了!
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
带着属于我,属于我爹娘,属于罗家的那一份好好的活下去!
你一定要活下去!
一定要快快乐乐的活下去!
活出自己的精彩!
好不好?
答应我!”
罗老头双目瞪大,不知从哪来的气力,紧紧握住罗源的手。
“好好…”
罗源泣不成声,不想罗老头失望,连连点头应道。
罗老头终于欣慰的松开了手,微微叹了口气。
“我前半生也曾肆意张扬,后来家破人亡,身不由己。”
想到那个深藏在自己心中几十年难以忘怀的倩影,想到她当年的不辞而别,想到了因他而死的罗家满门,罗老头不知道自己现在对她是爱还是恨,或许两者皆有吧!
“因为她,我罗家满门尽灭,若有机会,你帮我问一下,问她究竟有没有爱过我!”
“我没那么大的能耐,我掌控不了自己的命运只能随波沉浮。”
“源儿,你一定要掌握自己的命运,自由自在,永远不要被别人左右的活下去,一定要主宰自己的命运!”罗老头目光中露出前所未有坚定的神色。
罗源死死的盯着,将眼前的一切,刻入脑中。
“儿子,记住了,记住了!”
罗老头长出一口气,转过头去,双眼的神采逐渐消散。
“爹让我逃,逃得越远越好,再也不要回去,为了他们,为了那些替我死的人,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可我却好想再回去看一看啊,看一看故乡的桃花盛开,爹娘依旧在等我,芷鸢依旧如我们成亲那天。
真的好想啊!越老越想!”罗老头依旧喃喃道。
随着太阳升起,罗老头眼中最后一丝光芒缓缓地消散。
罗老头嘴角含笑,眼中的画面越来越模糊,眼前好似出现了让他多少年来魂牵梦萦的场景。
少年时的意气风发,在那满山遍野盛开的桃树下习武,爹娘健在,正含笑看着少年的英姿。
行走江湖与诸多英雄豪杰比武喝酒,何其畅快!
青年时成家立业,遵从父母之命,取了一个自己从未谋面的女子,只是知道那个女子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宋芷鸢!
他们第一次相见,就是他们的成亲之日。
那一天,整个罗府成了红色和欢乐的海洋。
那一夜,他成了她的夫,她成了他的妻。
还记得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从今以后,你便是我的夫君,便是我的一切。妾余生愿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不懂,恐惧一个人将他视作唯一的沉重的责任。
婚后两人相敬如宾,他们之间没有爱情,有的只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相濡以沫的温情,或许他们之间有的从来只是亲情吧。
他只是习惯了他每次外出游历归来,她站在石榴树下望眼欲穿的目光。
只是习惯了每次读书写字、练武时总有她在那里默默的泡了一杯温茶。
她永远记得他最喜欢的茶叶。
那天,她告诉他,她怀了他的孩子。
他初听时的震惊,用手抚过妻子略微鼓起的小腹,喜悦中又带着一点恐惧。
他已经为他那未出世的孩子想好了名字,男孩叫罗源,女孩就叫罗沅。
全家人都为他高兴,为那个即将降临的生命庆祝。
那一天,他喝了很多的的酒,那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喝那么多酒。
那一晚,他只是轻轻地抱着她,那一刻时间好似定格成了永恒一般,那是他最美好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