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漫长迂回的路（3）
老板娘笑嘻嘻，“千岁好像不舍得，你放心，那是一户殷实人家，父母在哥本哈根做杂货店，我也见过，男方身体健康，无不良嗜好，安娜可望三年抱两。”
从此，欢喜人茶餐厅里再也没有标致女侍应一边擦瓶子一边陪他闲聊。
千岁自始至终没说过半句话，他恍然若失。
他喝完刨冰，站起来离去。
在斜坡，安娜追上来。
她轻轻问：“你会留我吗？”
千岁摇摇头，他摊开双手，表示他一无所有，哪有资格留人。
安娜黯然垂头转身往回走。
之后，千岁再也没见过安娜，他记得她一双手因时时泡在水里，指节总有点红肿，一双穿旧了的黑色平跟鞋面上时有食物汤水渍子，就是那么多。
追求较好的生活是应该的，荷兰是一个极其美丽的欧洲小国家，民风纯朴，华人不知怎地，竟去得那么远。
一号清早，三叔提醒他：“千岁，记得往邓宅去开工。”
千岁换上白衬衫黑长裤准时到邓宅报到，三叔把他介绍给管家，然后忙自己的事去了。
管家告诉他：“你主要工作是接载大小姐。”
邓家大小姐，千岁想起那双血红漆皮高跟鞋。
金源说过，只有两种人穿红鞋儿：小女孩及妓女。
他在员工休息室喝茶看报等大小姐出门，几个外籍女佣忽然都跑来坐他对面看着他笑。
管家板着面孔问：“你们都放假吗？”
她们只得急急离去。
“大小姐下来了。”
千岁放下报纸到车房把黑色房车驶出来。
他看见一个身形苗条穿灰色套装的年轻女子上车来。
她穿双斯文大方半跟鞋，不，不是那红鞋儿。
大小姐是另外一个人。
她有一张小小鹅蛋脸，五官不算突出，但是清秀脱俗，有股书卷气，她向司机说声早。
她利用乘车时间翻阅笔记。
除了身高，大小姐好似什么都小一号，看上去纤细文雅，与她妹妹完全不同类型。
车子在中区遇到交通挤塞，停了十分钟，大小姐丝毫没有不耐烦的意思。
千岁往大学堂驶去，车子停在停车场，大小姐说：“司机，下午三时请到同样位置接我，谢谢你。”
千岁立刻答是。
“请”与“谢谢”是魔术字，叫人耳朵受用。
大小姐下车，他看到后座有一本笔记，封面是一只七彩斑斓大蝴蝶，下边注明：黄斑青蛱蝶，只发现于新畿内亚的罕有品种。
蝴蝶？
这时车里电话响了，是大小姐的声音：“司机，请你留意一下，我漏了一本笔记在车厢，劳驾你送到接待处。”
“我立刻去。”
接待员接过笔记本，“邓博士说谢谢你。”
邓博士。
接待员随即对一名学生说：“请送到演讲厅给邓可道博士。”
千岁发呆，天下竟有这样好听的名字：邓可道，而他，与他身边的人，却叫千岁、金源、蟠桃……净挂住长命百岁大把衣食金钱。
他忽然觉得凄凉。
接待员见他呆着，便说：“放心，邓教授一定收到。”
“她是教授？”
“她不在本校任教，她是美国伊利诺伊州立大学生物科教授，特地来做演讲。”
啊。
“她在第三号演讲厅，你或有兴趣旁听。”
“可以吗？”
“欢迎之至。”
三号演讲厅约六成满，邓可道正打出幻灯片。
“蝴蝶。”她说。
幻灯片出来：“尖翅蓝带环纹蝶、小蓝魔尔浮蝶、端红蝶、小枯叶蝶、黄凤蝶……”她逐一指出解释。
学生们听得津津有味，全神贯注，不住做笔记。
千岁黯然，他轻轻闪出演讲厅。
差点没打呵欠，他一点兴趣也没有，几乎闷得落泪。
他崇拜有学识人士，肃然起敬，可是他是另外一种人，大伯说过，社会上每一类人都有功能，不可妄自菲薄，不过有时他也惭愧：一提书本，立刻渴睡。
他苦笑着把车子驶走。
黄斑青蛱蝶。
那是她终身研究的学问吗。
回到家里，他躺在竹榻上与寡母聊天。
“女生读到博士有什么用？”
“家里有钱，没别的事做，又不想嫁人吃苦，读书也是好的。”
“嫁人吃苦吗？”
“当然，一头家的担子统共落在主妇身上，小家庭收入有限，事事量入为出，以丈夫子女为重？主妇很快沦为尾位。”
“一生人不必为钱财担心，是何等样宽畅。”
“你得问问，那些富家子弟，你呢，你若有钱，想做什么？”
“妈，我想什么都不做，天天陪着你。”
他母亲提醒他：“好是好，不过，人家蟠桃与金源手拉手出去看电影了。”
千岁笑笑，“他们真配对。”
母亲深深叹口气。
下午，千岁把大小姐送回家去，她又说谢又道再见，看样子对每个人都彬彬有礼。
管家说：“千岁你可以下班了。”
那天晚上，千岁在岭岗又见到那个哭泣女。
她穿一身黑色，双手严密地拥抱一个蓝布包裹，看到千岁，上他的车。
千岁一看就明白女子母亲已经辞世。
在自己车上，他不介意多讲几句：“尽了力就可以。”
她已停止哭泣，闻言点头。
这时，一个粗眉大眼的年轻人上车坐到她身边，轻声安慰，啊，原来她已有好伴侣。
客人坐满，千岁开车。
他心羡慕：呵，好像每个人都有淘伴，只除出他，还有他母亲。
一路无事，到了旺角，那年轻人先下车，随即买来一大包橘子：“司机先生，多谢你关心。”
哭泣女也朝他点头。
千岁道谢。
他们双双离去。
千岁剥开橘子吃，又香又甜又多汁，倒是不像人生，算是意外之喜。
他闻闻自己手臂，整个人像有一股汽油味，不禁叹口气，同厨子身上油腻永远洗不净一样。
正想关上车门，忽然在倒后镜里看到后座有个黑影。
他把车子倒入后巷，停住，走进车厢，“谁？”
一个人蜷缩在车位底下，像只小动物。
“出来，不算你车费。”
那人仍然不敢动。
千岁明白了，“你没有通行证，你几时上车，我怎么没看到你，好本领。”
那人不出声。
“你不出来，我只得把车子驶进派出所，我不是警察，此刻亦不打算做好市民，你出来吧。”
那人知道不能不出来，缓缓伸出四肢，原来是个少女，手脚非常柔软，缩在后排车底那么久，居然没人发觉。
她轻轻坐好，双臂抱住膝头，像一个球。
面孔上全是煤灰，可是一双眼睛精灵闪烁。
千岁打开车门，“走吧，我没见过你，你没见过我。”
偷渡客有点迟疑。
这时，千岁忽然想起，四十年前，大伯也是个非法入境者，船泊岸那日，大雨，他手里拿着亲人的地址，乘车找到附近，在一间漆厂檐篷下避雨，保安看见，吆喝着赶他走。
呵，在人檐下过，焉得不低头。
他从袋里取出数百元，放在其中一张车位上，“你自己小心，祝你幸运。”
那少女点点头，取过现钞，下车，很快在后巷消失，像个影子般混入大都会森林。
千岁叹口气，把车子驶到修车行。
大伯还没有收工，正在亲手抹一辆银色鸥翼门跑车。
“大伯。”
“咦，千岁你怎么来了，来，吃碗云吞面当消夜。”
“大伯，告诉我，你怎样开设车行。”
大伯笑嘻嘻，“先做学徒，一天做十多个钟，忽然吐血，原来胃穿了洞，医好了，又不停咳嗽，验出是肺病，都由公立医院医到痊愈，后来结婚，岳父是修车行股东，我便走运，接了几兄弟出来。”
“他们也是偷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