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亦舒经典小说集(全14册), 第17章 我的前半生 17免费阅读

第17章 我的前半生 17
    第17章我的前半生(17)

    我实在忍不住:“为什么你们什么都知道?到底是谁在做包打听?为何你们对别人的私事这样有兴趣,为啥拿着杯啤酒就开始东家长西家短,怎么有人说就有人听?你们到底有没有人格?我的私事关你们什么?又犯着你们什么?为什么?”

    他咧齿而笑,“子君,嗨,每个人都离你而去,你的丈夫,你的情人,你的妹妹——”

    “闭嘴!”我大吼。

    他的一双蓝眼充满笑意,向报上那段启事瞄瞄,同时呶呶嘴。

    “你还知道些什么?”

    “你很寂寞,我打算乘虚而入。”

    “永无可能。”

    “上周出的广告看见没有?喜不喜欢?”

    “谁做的?”

    “布朗那组人。”

    “布朗?”那名字足有三世纪远。

    “他尚为你生我的气呢,我是没吃羊肉一身骚。”

    “你们洋人反正是一身骚。”

    “你还能顽抗至几时呢?”

    “至我崩溃时,”我狠狠说:“找布朗也不找你!”

    “你真厉害。”他吐吐舌头。

    我身边有点款项,趁着烦闷没顶,飞赴温哥华见安儿。

    在长途电话中听到她的欢呼就已经开心。

    她居然来接我飞机。

    宽然的笑容,健美的身材,不不,女儿不像我,我从来没有这么活泼过,不错她出于我,但事实上她胜于我。

    “倦吗?”她关心孜孜的问我。

    我点点头。

    “我替你订好酒店房间。怎么,妈妈,仍然是一个人?”

    我不响,这小女孩,直情把我当作她的平辈。

    “爸爸都结婚了。”

    “他怎么同?”我苦笑。

    “别酸溜溜的,”她笑,“说不定今次旅行有奇遇。”

    “遇到谁?”我也笑。

    “你最喜欢的男人是谁?”

    “月宫宝盒里的瓶中巨魔。”

    安儿一本正经摇摇头,“他块头太大了。”

    我们又笑作一团。

    安儿的学校在市区,我随即跟她去参观,舍监很严,访客需要签到,学生才可以在会客室见朋友。

    住宿生中有许多外国人,香港学生约占三成,其余就是阿拉伯石油国家的子弟。校中设备极好,泳池、球场、运动室,一应俱备,根本像一个渡假营,分明是特为有钱家庭所设的校店。女孩子念无所谓,男生毕业后却不保证可以找到间好的大学。

    安儿房中堆满香港出版的书报杂志,明报周刊、姊妹画报。

    “哪儿来的?”我皱眉头。

    “唐人街买的。”

    “太浪费。”我说:“你爹给你许多零用?”

    “许多。”她承认。

    “他对你倒是慷慨得很。”我略略宽心。

    “是呀,他现在的妻子时常同他吵,埋怨他花太多的钱在子女身上,怕纵坏我们。”

    “你被纵坏没有?”我笑问。

    “当然没有。”

    “你没有那么恨你爸了吧。”

    “现在我很会拍他马屁呢。”安儿眼中闪过一丝狡狯。

    安儿立刻认真的说:“妈妈,我对你是真心的。”

    毕竟还是孩子,我笑。

    我说:“你的唐晶阿姨结婚了。”

    “她?”安儿诧异,“她那么高的眼角,又三十几岁,她嫁谁?”

    “嫁到一个很好很好的男人。”连我都不得不如此承认,“她前半生做事业女性,后半生做家庭主妇。”

    “咦,妈妈,跟你刚相反。”

    “但是人家先苦后甜,我是先甘后苦,不一样。”

    “都一样。妈,我搬来同你住酒店,咱们慢慢聊。”

    温哥华是个很沉闷的城市,只有安儿这么年轻的女孩子才会在此生活得津津有味,没到一个星期,我就想回香港。天天都逛这些地方:历史博物馆、广阔的公园、洁净的街道、大百货公司、缓慢的节奏,枯燥的食物,加在一起使我更加寂寞。

    如果不是怕伤安儿自尊心,我想飞往纽约去结束我这三星期的假期。

    安儿当然开心,一放学便戴上双护膝在公园踏直排轮溜冰、脚踏车。因为长得好,每个人都乐意对她好,她早已成为这个城市的一份子,我不认为她会再回香港居住。

    外国的中学生根本没有家课,期中也需要写报告,都是启发学生思考的题目,不必死板板的逐个字背出来,学生时期全属享受,是以年轻人份外活泼自由。

    如果安儿此刻在香港,刚读中三,恐怕已经八百度近视,三个家庭教师跟着走,晚晚锄功课至十二点,动不动便开口闭口考试测验。

    我有点感激史涓生当机立断,把安儿送出去,致使她心境广阔,生活健康。所以即使这是个沉闷的假期,我却过得很平静。

    看到安儿这么好,我自身的寂寞苍白算得什么。

    离婚后两年的日子开始更加难受。

    以前心中被恨意充塞,做人至少尚有目标,睁大眼睛跳起床便咬牙切齿握紧拳头抱怨命运及社会。

    如今连恨也不再恨,一片空虚,傍晚只觉三魂渺渺,七魂游荡,不知何去何从。

    那种恐怖不能以笔墨形容,一直忙忙忙,做做做倒也罢了,偏偏又放假,终日把往事取出细细推敲……这种凄清真不是人过的。

    发誓以后再也不要放长假。

    女儿已经有“男朋友”,十四五岁的女孩儿在外国早已追逐者成群,安儿自不例外。

    那个男孩子大她一两岁,很英俊,家中三代在温哥华落籍,父亲是建筑师,姓关,在当地有点名气,他一共五个兄弟姊妹。

    我第一次见到安儿的男友,不知如何称呼,后来结结巴巴,跟安儿称他为“肯尼”,这就是英文名字的好处了。可以没上没下的乱叫,叔伯侄甥表亲都可以叫英文名。

    肯尼脸上长着小疱疱,上唇角的寒毛有点像小胡髭,眉目相当清秀,一贯地t恤牛仔裤球鞋,纯朴可爱,嘴巴中不断嚼一种口香糖,完全不会说粤语,行为举止跟一般洋童一模一样。

    他拖着安儿到处去,看电影,打弹子。

    我不放心也只得放心。

    两个孩子在一起彷佛有无穷无尽的乐趣,他们的青春令我羞煞。

    这是真正自由的一代。

    想到我自己十六七岁的时候,老母忽然瞎起劲地管教起子群与我来,出去与同学看场七点半总要受她盘问三小时,巴不得那个男生就此娶我为妻,了却她心中大事,对老母来说,女儿是负担,除非嫁掉,另作别论。

    在母亲心中,我们穿双高跟鞋就当作沦为坏女人,眼泪鼻涕的攻之击之,务必把我与子群整得跪地求饶,在她檐下讨口饭吃真不容易。也就因这样,子群才早早搬出来住的。

    子群如今也大好了,有个自己的家……。

    不行,这个假再放下去,我几乎要把三岁的往事都扯出来回忆一番。

    假期最后的三天,我反而轻松,因为立刻可以回香港为张允信卖命,我看着自己双手,手指头的皮肤病又可以得到机会复发,又能够希望早上可以睡多数小时,真幸福,我死贱的想:谁需要假期呢。

    关肯尼邀请我到他家后园去烧烤野餐。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卖安儿的面子答应下来。

    原来关家的大屋在维多利亚,一个仙境般的地方,自温哥华搭渡轮过去,约莫两小时。

    后园面海,一张大大绳床,令我思念张允信的家,所不同的关家园子里开满碗口大的玫瑰花,芬香扑鼻,花瓣如各色丝绒般美艳,我陶醉得很。

    我问肯尼:“令尊令堂呢?”

    肯尼答:“我父亲与母亲离婚有七年了,他们不同住。”

    “呵。”我还是刚刚晓得,“对不起。”

    “没关系,父亲在洛杉机开会,”他笑,“一时不回来,今天都是我与安儿的朋友。”

    我更加啼笑皆非,还以为有同年龄的中年人一起聊,谁知闯到儿童乐园来了。

    然而新鲜烤的t骨牛排是这么令人垂涎,我不喝可乐,肯尼居然替我找来矿泉水,我吃得很多,胃部饱胀,心情也跟着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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