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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昔日,江都繁华时,千帆万马,摩肩擦踵。
旌旗蔽空遮日,暮鸦哪敢栖息。
他似乎听到了乌鸦的叫声。
那声音并不好听,像是刚刚学吹箫的人几欲断气的哀嚎声,扑扑作响,扰人清梦。
已到黄昏,他费力地睁开一只眼,一丝黯然的光束穿了过来,那群乌鸦又落在了那扇落满灰尘的窗户之上。
尹奚费力地撑起身子,那股奇怪而又熟悉的感觉又出现了,他的手无意识地在地上触摸,指尖微凉,像是摸到一块冰。
朔月弯刀横七竖八地搁在他的手边,尹奚强忍着低头看去,果然见以他为中心,四周大约一人多的距离,全部都结了冰。
木窗外的乌鸦似乎是感觉到他醒了,翅膀立即扑腾了几下,像是询问他一般,颇具人性。
“我没事。”他低声说。
随即端坐运功起来,从身体内调出“花间络石”,如玉般温润的光芒立即将他包裹起来,形成一个椭圆形的薄膜。
这一运功便运了几个时辰,木窗外的乌鸦一直守在那里,待尹奚终于放下运功的手势,外面已经是一片黑夜。
这里鲜少有星星,甚至连月光都不肯过多的照顾此地,尹奚有些怔忪地看着木窗外的天空,他在幻境中见惯了满月和繁星,蓦然看到这黯淡夜色,一时有些不适应。
其实进入琴尾幻境之时,他就已经清楚,苏袖禾肯定会被救走的,她毕竟是丘山之人,那几位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而他,虽是可以放弃的,却有人死死抓住,不肯离去。
似是想确认他的情况,乌鸦又扑腾一声轻响,将尹奚从记忆中打断。他看向那木窗上的乌鸦,轻轻地笑了。
“你进来吧。”
他体内的寒气太毒,若是轻易靠近,很有可能会被浸伤,乌鸦知道这些,因此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在木窗上等着。
此时听尹奚这么说,她早已是迫不及待,幻化黑雾,从木窗中的缝隙闯了进来,落在地上,成了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姑娘。
姑娘一身黑色,是乌鸦的羽色,光着脚,脚脖上环着一个圈,圈上系着一片鸦羽,衬得皮肤更嫩更白。再向上看,她穿着一件简式的鸦羽流衣裙,堪堪遮住了肘部,看起来应该是魅惑的,可配上她那张青涩稚嫩的脸,就变成了小女孩的纯真甜美了。
墨雪下意识向上前扶住他,但没敢动,只能微微将眼睛瞪大些,又长又弯的睫毛让她显得更为童稚。
“你怎么了?”她微微弯了点背,问道。
尹奚早已尽力收敛起那点薄冰,四周水汽蓦然散去,他的脸色很苍白,可却很轻了摇了摇头,回答道:“没事。”
墨雪于是便不再说话了,她直接伸出手,繁复而又细密的咒语转瞬之间在她的掌心浮现,那正是凤文之蕴的气息。
“不要用。”
尹奚伸手拽住她的手腕,冰凉的手与皮肤相接,手太冷,墨雨下意识的瑟缩了一下,慢慢地放下手。
一股血腥气从他胸口冒出来,尹奚咬着牙,道:“那对我没用。”
“你若是再用,只怕会引来你爹爹。”
墨雪这才轻轻放下手,神情中有些挣扎,犹豫和难过,不过她什么都没说,在面对人时,她虽有孩子的童真,却过分早熟,不肯为外人道也。
尹奚也没有说,身体的封印不断地冲击着他,针扎地一样疼,他仰着头,背靠在墙壁上,闭着目。
一瞬间,屋子里又寂静下来,和外面融为一体。
宁府内。
苏袖禾握紧红尾骨鞭,眼角微红,可却不肯眨眼,非要死死地看着丘山的三位长老:“伏云师叔,这到底怎么回事?”
她这种态度,让一向最重视孝悌的莫刑十分看不上眼:“我们丘山就教给你了这个嘛?哼,我们几人为了救你,做了多少安排,你可倒好,被一个妖迷了心智。”
苏袖禾将目光转向莫刑,她的眼中还带着疑惑和难以抑制的意动,但她的声音却掷地有声。
“妖又如何,可他从来没有伤过我;人又多好,无量真人还不是杀了那么多人。莫刑师叔,您最看重孝悌二字,可须知妖也有父母兄弟,也会有孝悌之心,既然如此,那岂不是说妖也有好坏?而他没有伤我,也没有伤大家,甚至还救了许多人,这难道不能说明他是好妖?”
“哼。”莫刑师叔一甩袖,似乎是要和她杠上了:“妖自然有好坏,可是水妖却不同,若你知晓了他的真实身份,恐怕这话你就说不出口了。”
苏袖禾的嘴张了张,她从这话中听到了另外一层意思,而这个猜测让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他是……?”
她有些无措地环视了一下,无意间落在了殷师叔的眼中。殷蕴洲叹息一声,道:“袖禾,你且细细听来吧。”
凡间王朝更迭,帝王将相若是登基加冕的话,往往离不了“风禾尽起”这个词。
所谓风禾尽起,便是指帝王将相能够顺应天命,得到天助的说法。
然人间十有八九无法顺应其心,既然天命是可以帮助某人的,那为何这个人不能是自己呢?如果不是自己,是否有什么办法能够逆命而行呢?
原本没有,直到数百年前,西海神族的出现。
西海位置较低,来自高山大川上的小溪借势而行,涓涓细流,大都流入了西海之中。海纳百川,自容其大。
溪水流向西海,便如同世人对于西海趋之若鹜般,世间各处的人听闻西海神族的出现,纷纷想要找寻宝地,只可惜,他们从来没有真正出现过。
也有人说,所谓西海神族根本就没有出现过,传说只是让人们去仰望追逐的,而不是让人们去达到的。
就比如西海之上寥寥江面,只见日月升起坠落,海天一线之间,却永远无法到达。
然而大多数人还是相信的,纠结起来,主要是因为一下三个原因。
首先,正如并不是所有的溪流都愿意汇入海洋中,对于西海嗤之以鼻的人也有很多,其中具有代表性的,便如刚刚围困住苏袖禾的琴尾一族。
琴尾一族一生经历四次蜕变,且他们最终的目的地是回到出生的地方,而不是不远万一,到达一片宽阔的海域。
出生地虽然寒冷且狭小,却始终是他们的故乡。
于是,在万千奔赴西海的身影中,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条琴尾族鱼。
可谓是拽的明明白白。
因它们天生自带幻境,这幻境对于妖,人,道来说,都不算好惹,所以琴尾族鱼在以往展露性格时,众人也大多没什么异议。
当然,就算他们有什么异议,琴尾鱼根本就不会出现,他们这话说着也便没了多少意思。
然而,在二十年前,一向孤傲避世的琴尾鱼中竟爆发了一场巨大的危机,差点让琴尾一族灭绝。而据说,其中主导这场危机的,便是西海妖女。
世人称西海为神族,却称此女为妖女,显然是对二者关系的一种展露。
西海妖女和神族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千丝万缕的关系,有时会维护它,有时也会推翻它。
既有妖女,自然有对抗妖女的正义一方。
然正义一方也不团结,分为人,巫,道三派。
其中修道派便是以丘山林丘真人和灵山无量真人为首,巫便是以月影为首的南山巫族组成,而人界倒是繁杂的多,且一般不懂法术,术士倒也看不上。
因此这第二件事,便是当年巫,道两派发起的,对于妖女的追踪。若妖女不存在,巫,道两派自然也不会如此大动干戈。
而第三件事便是尹奚了,他身上爆发出的巨大灵力,以及朔月弯刀上的特殊气息,都是出自西海一带。
尹奚之所以在琴尾幻境中突然爆发,就相当于一条不肯被驯服的鱼放在木桶之中,势必要将一切都搅得天翻地覆。
且多年前,西海与琴尾一族对决中,传说那妖女曾被琴尾一族留下烙印,这一烙印极有可能传给了尹奚,因他又再入幻境,所以那烙印立即被认出来。
以琴尾一族一贯的做法来看,那烙印极有可能足以让他毙命。
苏袖禾几乎像是提线木偶般地走了出来,她的脑子乱成一团,一瞬间太多的事情涌向了她,而她却不知道自己敢悲伤哪一个。
这个问题仔细一想让她有点想笑,而她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
刚刚出了门,便见宁宣氏着急的面容,而在她身后,宁路仲默默的守护着。
苏袖禾默然地没什么表情地想着,真好,过尽千帆之后,她仍然还有一个人默默的守护着。
而尹奚呢?苏袖禾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站在尹奚的身后。
众人知晓宁宣氏是尹奚的姨母,但二人多年来不曾见过几面,只小时候见过一次,那些散修倒也不是没有怀疑过她,但丘山三位长老却开了口,说她身上的确带着微弱的西海气息,但只要去过西海的人基本上都有可能被标记上。
众人之中去过西海数不胜数,只是大多微弱,且仔细看来,宁宣氏竟有微弱的南山巫族气息。然而她身怀两种气息,功力却几若凡人,没什么威胁。
这倒是令人奇怪,毕竟巫族当年也是围剿西海妖女的一部分,如何又会和西海扯上关系?
经过一点引导,众人于是便自我脑补,猜测这是那西海妖女之子的蓄意接近和报复,冒充身份,借此达到他不可告人的秘密。
众人对于巫族看不上眼,但毕竟还没有到人人痛恨的地步,再加上丘山和宁家的各种力量,宁宣氏现在倒也还算安全。
只不过再怎么说的表面安全,必要的低调都是应当的,宁家允许进入内府的人都少了许多,此刻旁边也没有什么奴仆丫鬟。
苏袖禾一走出去,宁宣氏立即动了下,看样子似乎是想要向她走来,神情之中有些着急,但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她按耐住了自己。
多年来在俗世养成的贵妇礼仪约束了她,她站在原地,待苏袖禾走到面前才微微点头:“袖禾姑娘。”
苏袖禾冲她虚弱地笑笑。
两个同样都笑不出来的女人逢场作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