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得知刑部尚书“不慎碰死”天牢之中的“事故”之后,衡王恨的牙根都痒痒。
尉迟练也是个蠢货,明知她是武将,还居然轻视到这种地步,死了也活该,只可惜耽误了他的大事。
但如今这时间段过于敏感,本就是他参的时盼阳,若是他再亲自去天牢,一旦被太子手下的人发觉,他的大事就更不成了。
而且,时盼阳身在牢狱之中还敢动手杀当朝二品尚书,说明她已经死了心要与衡王作对,若是再派人去,只是徒然浪费自己手中的棋子罢了。
与其把时间浪费在一个注定不再成为威胁的人身上,不如继续去想想,如何把虎贲卫谋到手中。
所以时盼阳过了相对平静的三日,因为有王尽忠在,她的饭食都比别人好过很多。
本来该很满意了,可他来了,时盼阳最想见也最不想见的杨重云。
“姑娘……”
不过三日的功夫,他本已经好了大半的腿伤似乎又严重了。若非胳肢窝下还有两根拐杖撑着,能拖着他的双腿行走,估计他只能爬进来了。
他那两片柔软又美好的唇也失了颜色,看着那一层开裂的表皮,时盼阳知道,他多半是水米未进许久。
原本挺秀的腰身也弯了,感觉他脊梁上仿佛背着千斤重担,压得他直不起腰也喘不过气。
他穿着七夕那日的袍子,时盼阳只觉得物是人非了。
他的双眼也满是痛苦,时盼阳不忍多看,因为她已经在深渊之中了,若多看几眼,又会被他的绝望把自己剩余不多的克制力吞噬殆尽。
不看、不理、不听,我便是个瞎子、傻子、聋子。
刺猬一样全身缩在角落的阴影之中,她知道,他也看不到她。
“姑娘……哪怕杨某来送你最后一程……你也不肯现身一见?”
最后一程,便是最后一面。可最后的最后,她又能给他什么呢?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一个无法给予的人,是可悲的。
她救了那么多人,他只是其中一个。她再没有力气去护他了,这最后一面,又有什么再见的必要吗?
“……杨公子。我让你颜面尽失,让你杨家无地自容,你再不欠我什么。你我恩怨两清了,你走吧。”
她的声音如常,冷冰冰的,只是言梢句尾,杨重云能听出来,她在努力克制着情绪,努力到声音都在战栗。
所有人都知道她有苦衷,他也知道。
但她的言不由衷,却只有杨重云最清楚。
在争吵那夜,她最后喊出来那些话,全都是言不由衷的气话,那时她的声音就在发抖,是气的、是寒的。
但如今,应是无助的。
他明白她在无助什么,想了三天,也明白了她为什么要一口认下那些罪、为什么要拒绝所有人的帮助,尤其是他。
她是别人的通房。
他日思夜想的人,是人家随便就可以打死的贱婢。
她那么坚持着不肯让他靠近,就是因为这个。
她觉得她不配,她觉得她自己脏,她觉得杨重云是她此生无法高攀的人。
但杨重云不知道,在时盼阳心中,他是如白玉一般干净的男子,温润的翩翩公子。
“越是以为的牢靠的东西,碎裂乃至崩塌起来越是可怕。”
这句话她不是说给杨重云听的,而是说给她自己。
她知道有朝一日她的身份败露了,对杨重云来说就是个五雷轰顶一般的打击。
所以她再三拒绝。
但是人活着,谁能没有丝毫的希望呢?
所以七夕夜她给了他们两个一次机会,她第一次松开了那把双刃剑,她把她能给的全给了。
到头来,仍旧是个鲜血淋漓的下场。
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
但若是有一只注定要重重的跌落呢?她自然不希望看到他形单影只。
“姑娘……杨某此行,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时盼阳不敢看他,所以自然发觉不到他的神情与往日到底有了多么大的不同。
“我不会答,杨公子,你走吧。”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他的呼吸她都能听到,她知道他心中的悲苦,唯有最后这段路,她不想再给他平添烦恼。
“姑娘,你从未骗过我,我知道。”
“不,从头到尾我都在骗你。”
“你没有。以你的才智,若不是为了救我,在有意出逃的情况下,怎可能会愚蠢到还用你自己的真名?因为你遇到了我,所以你才没有改名换姓,所以你从未骗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