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老陈从民政局出来，老陈说：“一起吃个饭吧。”
我看看表：“算了，才十一点，为了吃个饭，还要再等一个小时。”
“我们找个咖啡馆。”
我看他一眼，一向讷言的他能在我拒绝第一次之后，再契而不舍地提出要求已属不易，眯着眼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空，裹了裹在大衣，指了指马路对面：“看，对面就有，商业社会，什么需求都能满足，可能就是专为失婚人士准备的，当然，还得是象咱们这样和平分手的。”
我言含讽刺，嘟嘟囔囔地跟他过马路，一前一后进了咖啡馆，找了个卡座坐下。
要了咖啡，两人大眼瞪小眼，一直干坐。
“我以为你要向我忏悔。”我喝完一杯又续一杯，我是真渴了。
老陈清了清嗓子，终于开口：“父亲去世的早，母亲拉扯我们四个孩子吃了太多苦，大姐为了能让我上学，早早缀学做生意养家，我不聪明，全靠苦读，我考上大学的学费全是借的，在学校我没有吃过早饭，没吃过肉。我是在图书馆里认识她的，我们有太多的共同语言，每天都有聊不完的话题，她的出现，就象我生命里的一线光，象一个天使，我们一起在食堂吃饭，她总是故意把肉挑出来给我说她不爱吃，学习资料我买不起，她借给我说她一不小心买重了，她一直不露声色地对我好……我那时候自尊心强，总怕别人看不起，是个很讨厌的家伙，我不知道她喜欢我什么，为什么会喜欢我，我想躲她又想偷偷靠近她，后来，她告诉我，喜欢一个人没有理由，她就是喜欢我。其实，她也很可怜，她小时候和我一样出身农村，家里也很穷，后来她父亲包了煤矿才发家，生意越做越大，她父亲因为她母亲没有生儿子，一喝酒就打她母亲……她说，她父母一直忙着挣钱，把她寄养在亲戚家里，她从没有象别的孩子那样得到过父母的关爱，他们只会给她钱，我们在一起她才感到爱是什么滋味……可是，他父亲一直想洗掉农村的身份，想给她找一个城里的丈夫，因为她找了我这个农村来的穷小子而怒不可厄，百般阻挠，甚至以死相逼……我们偷偷苦恋了十几年……十几年啊，我们不只是恋人，我们甚至比亲人更血脉相连……我们分开后，我一点也不恨她，只是没有了她，我不会再爱。”这是这些年来，他对我说话最多的一次了。平时的他，性格冷淡，沉默寡言，拒绝与我做深层次的交流，能说是，不说好的，绝不愿多说一个字。
“你们可以演化蝶了。”我脱口而出。我是想讽刺他来着。
“后来遇到了你，你很好，我记得你说，两个人做个伴过过下半辈子也挺好，如果不是倩倩回来，我们是可以很好地过完下半辈子的……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小宝……”老陈的直男癌一发作，我就烦。他还真以为我没了他就没法活了。
“我可以再找个人过下半辈子，不过，我还真侍候男人侍候烦了！乱扔的臭袜子，洗手池里每天都要清理的剃胡水和胡子碴……”老陈的一番深情告白，我竟无话可说了。我只能发泄我的愤怒。
“对不起。”老陈被我抢白的脸红脖子粗。
“算了，听得耳朵起茧子了。”
看着他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我竟也有了一丝愧意。别说他不会爱，其实，我又何曾爱过他。他不是个好伴侣，我也没有努力试着去做他温柔体贴的妻。我从未想去探究过他的内心世界，他的喜好，他哀乐。我从不曾在他面前挂过面具，懒得去修饰自己缺点，肆无忌惮，想发脾气就乱骂一通，高兴了就出去疯。我到现在才知道，他一直对我抱以宽容，给我自由，是因为没有爱。他没有，我也没有。我们都是可怜人。既然我用了十年的时间，只当了他生命的配角，我就漂漂亮亮地退场好了。
“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给我打电话，你工作忙，如果没时间照顾小宝，李倩可以帮忙照顾，她，人真的很善良，这也是她要我给你转达的，她说她对不起你。”
“你们别这样，好象我是你们的债主，你们是我的罪人，既然你们那么相爱，牺牲我一个，成全你们大家，也算是个好结局。”
“对不……”
“打住，你以往可不是这样的，我做得再好你都觉得是理所当然的，怎么现在转性了。”
“以前是我太自私，我很后悔，在一起的时候，没有善待你，如果知道是这样的结果，我会努力对你好的。”
“得，如果知道是这样的结局，我还是离你远点吧。”
“再有两个月就过年了，你给爸妈说了没有，今年过年……”
“那已经不是你要考虑的问题，他们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了，瞎操什么心。”
“他们对我很好，我尊重他们，对不起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