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喝茶的缘故,我躺在床上,翻来复去一直无法入睡。窗外雨声时大时小,细密却又有着坚定的穿透力,一点一点漫漫穿透二十年的时光……
我曾经有一把美丽的伞。
那是一把龙骨细致紧密白色的日本伞。是大唐送给我的。
那天也是个雨天。
临近毕业的我已经在校外实习,在一家小广告公司里打杂,专职抠图。几个月下来,视力急剧下降。中午下楼吃饭时,电梯下行到七楼,一行三四个男人说笑着走进电梯,被挤到角落里的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我使劲从人缝中地探出头,几乎要趴在对方身上与他脸对脸。是大唐。
“梅梅。”声音温柔之极。
“哥。”
“你怎么在这里?”
“我在这里上班,你怎么来了?”
“哦,我来办事,你下楼吃饭吗?”
“嗯。”
“一起,一起。”和大唐同行的几个人,有人插话。
“一起吃饭吧。”大唐也低头问我。
我使劲点头。我不会拒绝。我根本就不可能会拒绝。
外面在下雨。楼下大厅里挤满了人,一地的湿脚印,有人站在门口小声咒骂着鬼天气,犹豫着要不要冒雨冲出去。
大唐打开他手里的伞。是一把白色的日本伞,龙骨细密,如果不细看材料,便是一把古老的油纸伞,站在伞下的他,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我看得有些呆了。
他叫我:“还不进来。”
我红着脸走到他伞下随着他往前走。我一肚子的话想说,只顾神游,一脚踩进水坑,“咦,我还以为是块玻璃,糟,鞋进水了,只有这一双鞋呢。”
“明明是水坑,你眼睛近视了?”
“好象是,最近天天对着电脑,费眼。”
他停下脚步,和另外几个人说让他们先去饭店点餐,示意我右拐:“旁边正好有眼镜店,进去查一下。”
“算了,近视挺好的,我看谁都很美,朦胧美。”
“不行,不戴眼镜,度数会越来越大。”他的手在空中犹豫了一下,揽着我进了商店。
“一个二百五,一个二百。”眼镜店的店员面无表情地给我做了视力检测,领我们去柜台前,“这里有最新款的镜框,你们挑一个。”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麻烦你拿给我们。”大唐挑的都是最贵的那几款。
“别呀,太贵了,那个就行,帮我拿一下那一款。”父母都只是小职员,工资不高,我已经被他们从小养成节俭的习惯。
“先试试,看哪个好看。”大唐一一给我戴上,站远一点做欣赏状,“这个黑框的文静,这个红色的活泼。要这两个吧。”
“啊,两个?”
“用一个备一个,省得你丢。”他不由分说地掏出钱包过去交钱,“服务员,要这两个,装好镜片我们一会来取。”
他好象对这里很熟悉,七拐八拐领着我进了饭店。
只是简单的工作餐,几个人一边吃一边聊。我就默默地边吃边听。听他们的意思,大唐正在接一个工程,所有的关系都已经打通,就差签合同了。
此时的大唐和我平时见到的神情疏淡冷傲的大唐截然不同,和他的几个同伴嘻笑怒骂,言语粗俗,谈论起女人,屁股大腿满天飞。我只能装天真埋头苦吃。
几个人先吃完便先走,其中一个姓王的男人一脸别有深意地笑着冲我道别:“妹妹,我们走了,你好好陪着你哥啊。”
大唐也不解释,挥挥手,继续与他面前的一碗面条搏斗。我轻轻地放下了筷子。
我一直在捕捉他的眼神。如果他就除夕夜所发生的事情专门给我做一番解释或是道歉,说明他心里还是有我的。但他没有,或是他掩饰的很好,他没有过多地提老三,也没提我姐,只是边吃边问我功课,和毕业后的打算。全程语气平和平淡,就象一对兄妹平时无关痛痒的闲聊。我禁不住一阵黯然。
吃完饭在饭店门口分手,他塞给我几张纸币:“去买双鞋。”
我欲推托,他把我的手紧紧一握。我仰头看着他,瞬时呆住。他深深看我一眼,又把伞也塞到我手里,说他的车就在附近,便转身走了。
被他握过的手上仍有他的余温,雨丝轻轻地飘在脸上,眼前一片迷蒙。一眨眼,街角熟悉的人影已经不见。
我去取了眼镜,戴上一只,眼前的世界顿时清亮了许多,我挥着手,重新又高兴了起来。适应着戴上眼镜后对距离和角度的重新把握,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去上班。
广告公司加班是常事,等我从公司出来,已经快九点。没有直达学校的车,中间还要转一趟。转车时,我几乎是一溜小跑,快要走到路口,只见前面一辆右转的桑塔纳和便车道上一辆闯红灯的三轮车咣地一声撞在了一起。因为夜里人车稀少,右转的车速并不慢,三辆车直接被撞翻,车上的瓶子纸箱散落一地。如搁平时,我是不会在大街上看热闹的,但我今天戴上了新眼镜,看清了眼前事物,总有一丝好奇心。我忍不住向前凑了过去。
从车里下来的男人竟然是大唐。他又换车了。
“师傅,有事没?伤着没?要不要上医院?”他看也没看右车头被撞得稀烂的大灯,弯腰将摔倒在地的老人扶坐起来,又顺手拾起落在地上的帽子,帮老头戴上。
“先不要扶他起来。”从迅速围拢的人群中,一个年轻女孩打着伞快步走到他们面前,把伞递给大唐,她蹲下给老人做检查。检查到腰部,她索性跪下,一边按压,一边讯问。她的衣角落在地上,粘满泥污,一张眉眼如画的脸,在灯光暗影里,泛着雪白而又圣洁的光。
确定老人身体没有受伤后,她将老人扶了起来。被扶起来的老人木讷地呆望着大唐,一副惊恐的表情。
“走两步,我扶你走两步,看腿有事没。”大唐和那个女人一人扶一边,小心地将他扶到路边的台阶上。
“你这老师傅闯红灯,我看到了啊,人家是正常行驶,你看你把人家的车灯撞的,估计没个三百也得五百。”旁边一个围观的人在热心地主持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