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坚持陪我出院,陪我回家。
在家里,他一杯茶一部手机一部电脑在家里办公。听他的电话内容,好象他们总部资金链出现问题,内部大乱,他索性陪我呆在家里孵卵,静观其变。反正即使他离职,他还有金成,他终归是有底气的。他续茶,会给我也倒上一杯,他饿了,做好饭给我也盛一碗放跟前。碗也不让洗,他收拾厨房比我收拾得还干净,我一坐下他就给我拿我爱看的贾平凹,他象老僧入定般看他的《道德经》。夜里睡觉,我睡床,他住沙发。现在的独身男女都成了奇怪的生物,相互的依存度低,男人不需要女人为他打理生活,女人也不再需要向男人伸手,自己就可以挣钱养活自己。所以,婚姻对于我和傅,几乎多余。
我和他之前的交往一直都是三大主题:工作、吃、性。我们这样静态的,无欲无求地在一个屋檐下日夜相对着呆上几天的日子还真没有过。而今,他一个大活人不停在我面前晃荡,我好不焦躁。
偶尔,我也会把我的《道德经》拿来和他对翻,我问他:“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得与亡孰病?”
他答我:“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我扔下书:“你们做商业的,看这种书,要你顺其自然,行无为之事还怎么勇猛刚进获取利益?不以获取利益为重,还谈什么经商之道?”
“那是你还没看懂老子,道,即是道,道法自然足可立于不败之地。”
我嗤之以鼻:“大美不言,大音希声……你说了,就俗了。”
吃着饭,我抠着手机浏览新闻,不禁惊呼:“你来看,又有官员落马,许多项目被叫停……他分管的有你们的……那你的金成……”
我张嘴瞪眼看着他,恐惧象潮水一样漫上来,勺子被我碰掉,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我指着他:“你……”
他过来握住我的手:“没事,没事,我没事。”
我抓着他的手:“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准确地说,是你救了我……就象你说的,经商要谋取利益往往会不择手段,我曾经也是如此,但自从你给我讲了大哥的事后,我引以为戒,及时抽身,许多事情我不再深度参与,不过,这次这事情一出来,我可能要变成穷光蛋了,你的那笔钱,估计一时半会儿抽不出来了。”
“原来你早知道?”
“嗯,我已经被约谈过了。”
“只要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和人比起来,钱根本不算什么,又不是没穷过。”
我终于惊魂稍定,转而,又一把把他推开。
平时我在家里宅着,能一个星期不下楼,现在,我直想往外跑。
我想小宝,我想小宝想得发疯,但傅在,我只得忍耐。我不想让小宝向陌生男人叫爸爸,这对他太残忍。大人的复杂世界他还不懂。
他看出我的不安,提出去看小明。
他也知道,小明可能是我们唯一的维系了。如果没有小明,我实在没有与他和平共处的耐心。他的前女友叫我阿姨我能忍,他与朱修的事,却是扎在我心头的刺,我能原谅朱修,却无法对他的行为释怀。就象我和老陈离婚后,我能与李倩互称姐妹,却一直对老陈恶形相向一样。有人说,女人能体谅女人,是没出息的表现。可我就是这么没出息。
既然可以出门,我提出要求,看完小明,我要去公司走一趟。
宁宁父母住的小区,是全市最高档的住宅,以物业好而著称。家里收拾得整洁温馨,暖色调的家具和壁纸,依墙而立的巨大书架,显示着主人不俗的学识和修养。怪不得宁宁言谈举止总是那么温文有礼。她有一个良好的出身,她有爱她的父母。
客厅里一只小音箱在循环放着低低的《大悲咒》,香插里插着藏香,香烟袅袅。保姆端过来两杯清茶,喝一口,燥郁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谁都没有说话的欲望,相对默坐,也不觉得有何不妥。卧室的门开了,一个小人儿慢慢走出来,睡眼惺忪,犹豫着看看我,又看看傅,一头扎进了他姥姥的怀里。几个月不见,小明已经认生。
宁宁的妈妈摸着小明的头发,不停垂泪:“我只有宁宁一个女儿,捧在手心长大,她喜欢音乐,钢琴学完学小提琴,专门请的中央音乐学院的老师教她,我们那样培养她,也并不想让她出人头地,她只要开心就好,过她想过的生活……”
小明吃着手指一眼一眼地偷瞄我。我向他伸手,他迟疑了半天,才试探着走过来,我抱住他,亲他。他张开嘴叫我:“妈妈。”然后紧紧地搂住了我的脖子。
宁宁的妈妈愈发难以自持:“我可怜的孩子。”
宁宁的爸爸始终克制,轻轻地拍拍妻子的肩,示意我和傅:“喝茶。”
傅喝一口茶,开口:“作为小明的伯父和伯母,我们有义务照顾小明,以后你们有什么困难就给我们打电话。”
宁宁的爸爸点头:“很好,有你们在,我也不用再担心如果我和你阿姨有什么不测,小明成为孤儿。”
“老太太临去世前,立有遗嘱,这是她留下的存折和卡,存折是她的工资里面有十几万块钱,卡里面是拆迁赔付款……”傅拿出一个信封放到桌子上。
“我们不需要钱。”宁宁爸爸并没有去拿那个信封。
傅接着说:“还有房子……”
提起这些敏感话题,我以为会费些周折,但我看宁宁爸爸和妈妈都无动于衷,象是置身事外一般,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
“孩子,到了我们这个年龄,要钱,要房子都没有用,我们只希望我的女儿他们能活着回来。”宁宁爸爸说着说着瞬间崩溃,掩面哭得象个孩子。
傅艰难地解释:“现在老人不在了,三儿和宁宁没有消息,小明这么小,房子和钱虽然不多,但必须有个说法,这些钱原本也是老人留给小明的,关于房子,我约了律师,咱们需要走一些手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