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青双被压在了黑暗的空间中,找不到光亮,也找不到出口。
她用力拍打着周围黑色的虚空,却什么也碰不到,无尽的黑暗,紧紧将她锁在这一片小小的空间之中。
想要动用内力,却发现丹田处空落落的一片。没有,什么都没有。
谢青双不知已经在这片空间停滞了多久。这里漆黑得看不见十指,没有声音,没有味道。
真的什么都没有。
到了最后的最后,她感觉自己仿佛化作了这片黑色虚空中的一粒微尘,无知无觉地漂浮着。
而就当她逐渐甘心身陷于这一片黑暗时,她却发现那一片黑色的虚空破开了一道裂缝。
从裂缝中透进了一道金光,恰好照拂在她的脸上。
谢青双有些不熟练地伸出手,遮了遮自己的眼睛,想要隔绝那道刺眼的光芒。
但身处黑暗之人,终归是对光明心存向往的。她忍不住张开手心,尝试着抓住那道光亮。
那道金光向她传来温度,竟然是久违的温暖的感觉,这让她暂时忘记了这片虚空中的寒冷与黑暗。
对于她来说,这道光,已经足够引人沉溺。
也如她所料,这种短暂的美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她能够感受到自己的灵魂似乎在被这道金光剥离自己的身体。
脑中一阵刺痛,谢青双撑着地面,一阵晕头转向。
缓了很久,她才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那片黑暗。此时的她跪在地上,全身被彻底地淋湿。
谢青双抬头看向周围,破败的屋子,落灰的陈设和地上的裂着缝的青砖。
格外熟悉的场景,不,不只是熟悉,而是一生也忘不了的地方。
这里是冷宫。
是十六岁那年。责打,罚跪,巴掌,磕头,一样没落下。最后被关在柴房中饿了整整两天。
她此时穿着素色的宫女服,很脏,衣上布满了灰痕。
整个人算是湿透了,冷风吹来,水被蒸干,也一同带走了身上的温度,直冻得她瑟瑟发抖。
谢青双掀起了衣袖,果然,和记忆中一样,手臂上是各种青紫淤痕。
自己,这是回到过去了?
“不,不可能。”她下意识地就否认了。
明明自己已经做了这么多,付出了多少的努力,明明已经脱离了任人欺辱的状态。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回去?
“这只是梦。”谢青双一次又一次,疯狂地告诉自己。
可是她做不到。脑中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在游走,掰回她的思绪,然后告诉她,这一切就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命运都在捉弄她,即使时光倒流,又为何恰恰是这个时候呢。
谢青双不甘,于是这一次,她没有做出同样的选择。
她没有老老实实地跪着,而是自虐般的,用力揉了揉自己此时已经跪得失去知觉的双腿,强迫着自己站起来。
痛、酸、麻,一同出现。
她缓缓地站了起来,扶着墙壁,摇摇欲坠。
“我要离开这里。”她这般想着,快速地冷静了下来。
只是一道尖利的女声从门外传来,飘荡在这破落的冷宫一角之中,彻底打破了她幻想中的计划。
“这小贱蹄子要跑?”
“苏贵妃娘娘已经吩咐了,你得在这跪足十二个时辰才能走。快跪回去!”
两个健壮的姑子牢牢地守在门前,将窄小的门堵得严严实实。
谢青双想到了自己此时的小身板和莫名其妙尽失的武功,意识到,逃跑显然是不现实的想法。
“姑姑可别这样,要对我们谢姑娘客气一些呐。”
在那两个姑子后面,是一身桃粉衣裳的女人,三十多岁的样子,头上戴满了金簪。
格外多的发饰对她来说有些沉重,让她脖子僵硬,头也有些许前倾。原本就不高的气势更加薄弱了些。
谢青双认得她的脸,是苏贵妃。
“你的姐姐冒犯了本宫,但她终归还是个皇后,本宫动不了她。”
“所以,只能让你代她受过了呢。”苏贵妃眼尾上扬,颇为得意地瞥向她。
也是,谢青双想起,当时的谢青月占着中宫之位,让人眼红,即使没做什么,也依旧树敌无数。
而她那时候却尴尬地留在宫中,无名无分的,倒是谁都能踩一脚了。
“只要你给本宫磕上个十个响头,一切都一笔勾销如何?”
谢青双终究是生于世家,长于世家,她骨子里与生俱来的傲气,并不允许她轻易屈服。
“果然,本宫还是最看不惯你们这些所谓的贵女,装模做样给谁看呢?
“本宫还以为你有什么不同,果然,和你那个姐姐一样。呵呵,不愧是亲姐妹。”
苏贵妃目光示意着在后面当着背景板的两个姑子。
谢青双被极大的力道压回到了地上,又被迫仰起头,修长的脖子紧紧绷着,抬起一张艳丽的面庞。
“瞧我们谢姑娘如花似玉的一张脸,可别伤到了。”她的语气中带着慈悲和怜悯。
然而下一秒。
“啪。”
一个巴掌重重落在她的脸上,留下一片红痕。锋利的护甲刮擦,在她的脸上刮出了一道长长的伤口。
这一巴掌,倒是因为她没有继续跪着,提前到来了。
苏贵妃自认为高贵地收回手,摸了摸自己的手心,这一巴掌力道很大,震得她掌心发麻。
“你如今的处境,可容不得你说不。你要是拒绝,你那个病秧子姐姐,可能明天就会病死在床上呢。”
谢青双转回被打偏过去的头,终于抬起眼,淡淡地看向眼前张牙舞爪,嚣张威胁着她的女人。
苏贵妃和谢青双就此对上了眼神。
可她见谢青双的那双眼睛时,却莫名觉得陌生与心惊。
从前谢青双的眼神,其实很容易看透。是忿忿不平的,是小狼崽一般的眼神,即使怨恨却被迫屈服,让苏贵妃觉得很是解气。
而如今,古井无波,是看不透的,这隐隐让她有些战栗。
苏贵妃自然没想到面前少女的身体中,装的却是来自未来大兴朝太后的灵魂。
谢青双浸渍朝堂多年,一个眼神,自然颇具威势。
“那便如贵妃娘娘所愿。”谢青双听自己这样答道。
谢青双的心里,从一开始,就有两道声音一直在叽叽喳喳地争吵着。
一道告诉她,这是虚假的梦境,可不必屈服;一道却告诉她,这就是现实,姐姐如今势弱,她切不能给姐姐惹麻烦,只能默默地隐忍。
谢青双不得不承认,她不敢赌。
额头触地,发出一道道闷声。
第二遍经历,谢青双此时却觉得没什么了。
从前,她年纪尚小,心性不坚,最受不得这般的侮辱。而如今,只将这当作笑话看待。
忍一时,没有什么是不能讨回来的。
她后来讨厌繁文缛节,倒不是觉得众生平等。
只是单纯的讨厌跪拜时的样子,讨厌那种被人踩在脚下的感觉。
谢青双抬起头,额上是一块红紫的痕迹。看着只要再磕几下,必会破皮流血。
“娘娘可还满意?”谢青双似笑非笑地看着陈贵妃。
这一抹笑容,在空荡破败的宫室中绽放,充满了诡谲之意。
“算……算了,把她给本宫绑在柴房里,饿她个几天。”苏贵妃见她不怒反笑,有些害怕,直直逃跑似的离开了。
瞧,又出尔反尔了呢。
谢青双心中了然,只是觉得疲累,她靠在粗硬的柴火堆上,试着接受,想着这以后的路应该怎么走下去。
或许这也是一个机会,就像是吃了后悔药,能够挽回从前的憾事。
“娘娘,娘娘!醒醒!”
谢青双在昏昏默默之中,听到有男声传来,那声音迫切极了,带着浓重的焦虑感。
她眇眇忽忽地,只见到男人的身影在眼前时隐时现。
“好像……好像是谁呢……”
“好像是,管缙。”
谢青双觉得自己在被拉扯着,左一下,右一下,在从前的那个她和现在的这个她之间无限反复地跳跃着。
她此时的脑海只有一片混乱交叠的记忆,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也记不起眼前人是谁。
“是臣。”
谢青双听他回答,眨了眨眼,突然无力地一笑。
“别骗我了,他进不来的。造出个管缙让我看见又能怎样,只想让我甘心留在这里吗?”
谢青双的语气中带着无限的筋疲力竭。
她真的好累啊,从被锁进那片虚空中,度过漫长岁月,再到从冷宫中醒来,被苏贵妃欺辱,现在又被困在这柴房中。
“好累,想睡觉了……”
她缓缓闭上眼。
管缙取出袖中防身的匕首,将她身上粗粝的麻绳划开。
他将谢青双抱在了怀中。
这时的谢青双才十六岁,不同于后来的身量高挑纤细,而是纤小的,消瘦的。
宫女服不厚,管缙甚至能够感受到她身上的骨头硌着他。
他也能感受到谢青双在不停地颤抖,于是将外袍脱下,包裹住她。
“臣用了玄门秘术,这才得以进入娘娘的梦境。娘娘定要和臣离开,否则只会陷在离魂的状态之中。”
管缙顿了顿,带了些祈求的意味。
“谢青双,青双,你醒醒,不能睡。”
他叫她的名字。
谢青双微微睁开眼,看向管缙。
“知道了,管缙。”
她整个人已经脱了力,但还是伸手,覆盖在了管缙的手背上,然后渐渐下滑,与之相握。
“无论真假。”
“带我离开吧,管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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