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车内。
陶芷韵在一片晃动中悠悠转醒。
乌黑纤长的睫羽轻扇,陶芷韵睁开眼睛,便看到了一个娇艳如芙蓉的美人。她穿着一件水绿衣裙,宛如绿叶衬红花,让美人的娇艳更添了几分出尘脱俗。
美人此时正单手支着下巴,出神地看着挂在腰间的玉佩,脸上流露出熟悉的忧愁之色。
陶芷韵看着美人脸上那熟悉的神情以及腰间那熟悉的玉佩,脑中升起了一个猜测,忍不住脱口而出:“姑姑?”
她声音虽轻,但在如此近的距离下,还是落入了美人的耳中。
美人回过神,看向了陶芷韵,发现她认出了她,心中半点惊慌也无,静静地点了点头。
陶芷韵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别说坐起来了,连动动手指都难。
秀芳姑姑看出了陶芷韵的意图,起身扶起陶芷韵的上身,还体贴地将一个枕头放到了陶芷韵的腰后,让陶芷韵坐得更舒服。
“为什么?”秀芳姑姑为什么突然要害她?为什么容貌大变?陶芷韵的心中有很多疑惑,最后问出口的,却只是为什么。
“对不起。”秀芳姑姑沉默了一会,最后只是答了这三个字。
电光火石间,陶芷韵忽然明白了什么,“你是谢家的人!”不,不只是谢家的人这么简单。陶芷韵上下打量了陌生又熟悉的秀芳姑姑一番,双眼忽然微睁,“你就是那位据说香消玉殒的谢家小姐!”
“小姐果真聪慧,”赵沁菡颔首,证实了陶芷韵的猜测,“小姐不用担心,你和元九有婚约,到了北境,你就是谢家未过门的少夫人,谢家未来的主母,没有人会,也没有人敢伤害你的。”
赵沁菡嘴上这样劝着,眼中的忧愁却是越发浓厚。她何尝不知,陶芷韵并不愿嫁给元九?可谢家需要陶芷韵,需要这最后的前朝皇室血脉做起兵的借口、护身符。
陶芷韵心中自然是不愿嫁给谢元九的。但对上赵沁菡那带着水光却十分坚定的双眼,陶芷韵知道自己就算拒绝一千遍、一万遍,也只是在做无用功。
一双美目闭上又睁开,陶芷韵开口问道:“赵小姐,翠云他们怎么样了?”
听到陶芷韵气疏离地喊她赵小姐,即使早在下手的那时就已经料到了这个结果,赵沁菡的心中还是忍不住生起失落与伤感。她将这些心情掩藏起来,笑着回道:“你放心,店里的人只是昏过去了,药效过了就会醒。至于翠云和流星,她们是你的贴身婢女,我们自然不会丢下她,此时就坐在马车外呢。”
前半句话自然是假的,院子里的暗卫都被解决掉了,尸体也都用化尸水化掉,一点痕迹都不曾留下。
陶芷韵松了口气,那就好。
“你不用担心这么多,路上颠簸,你就安心坐在马车里吧,等到了北境就好了。”
随着赵沁菡的话音落下,陶芷韵就感觉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最后直接昏睡了过去。
京城。
顺昌侯府门前。
华贵的顺昌侯府已变成一片狼藉。
李睿站在顺昌侯府前,双眼通红,头疼欲裂。
李府的管事快步走了过来,眼含悲戚,“大人,禁卫军那边找到小姐和姑爷了。”
李睿凌晨时便赶了过来,强忍悲痛,有条不紊地指挥灭火。但侯府被泼满了桐油,水泼上去,反倒让火势更为迅猛。大火直直烧红了半边天,将大半个京城都惊动了。皇帝急忙派了禁卫军过来,协助灭火救人。
但直到烧无可烧,火才被灭掉。而此时,侯府中的人哪还有半点生路?
禁卫军找到的顺昌侯和顺昌侯夫人,只是两具焦尸罢了。
两具焦尸浑身焦黑,身上的衣物都已烧尽。他们紧紧抱在一起,生死相依。
李睿脱下外袍覆在焦尸上,泪水从通红的双眼中滚落。他喃喃道:“姐姐,姐夫,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芷韵,并为你们报仇的。”
“找到小姐了吗?”
管事面露焦急之色,“主子,下人四处都找遍了,没找到小姐。”
芷韵果然出事了。李睿心中的猜测已被证实,那么,他的推断应该也是八九不离十了。
此事定与谢家有关,芷韵此时定在去北境的路上。但光是谢家,并不能做到这个地步,其中定然还有新帝的推波助澜。
谢家骑虎难下,为了保住兵权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但京城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京城,谢家也不是当初那个谢家。再加上他早已做好防范,自以为万无一失。却没想到,新帝也会参与其中,而且摻的还不止一脚。
新帝。李睿双眼微合,又很快睁开。姐姐姐夫主动开城门迎他入京,顺着他的意思被幽禁在顺昌侯府,除非宫里传召,一步不出;芷韵乖乖经营早茶店,每日忙于灶台间;李家率先投靠他,他要收青州,那便将他安排的官员插到青州的要务中。他们做得还不够吗?他怎么还不满足,还想要他们的命?
新帝不仁,他又何必效忠新帝?
但如今想要找回芷韵,他不得不和新帝暂时虚与委蛇。
《昭史》记载:“建武元年六月,北境谢氏烧侯府,抢侯女,起反兵。□□怒,发雄兵讨之。七月,大破之。”
北境谢氏。
此时谢家已经一团乱。能主事的人几乎全都战死,剩下几个不敢上战场的如今也只会躲在房里无助地哭。下人们纷纷偷拿主家的财物,背着包裹悄悄逃跑。
谢沁菡穿过一片片混乱,快步走到一个僻静的小院子门前,将门上那把大锁打开。
门一推开,院里的主仆三人便都警惕地看着她。
谢沁菡道:“此番谢家覆灭在即,你们趁乱离去吧。”
“你要放我们走?”流星惊讶地道。
“如今谢家已成定局,有无你们都一样。既然如此,又何必让无辜之人白白丢掉性命呢?”
陶芷韵道:“多谢姑姑。”
谢沁菡看着陶芷韵那相似的脸,心中微叹,其实她想听陶芷韵喊另一个称呼。只可惜,她与那人终究是有缘无分。
眼见陶芷韵三人稍做乔装跑了出去,谢沁菡脸上带笑,点燃了整个谢府。
谢府中不该死的人都惊慌地跑了出去,该死的全都陷入了昏迷中。
从今以后,再也没有谢家了。
她站在冲天的火光里,脸上带着明艳的笑,一如十年前。
陶芷韵三人来到街上时,昭军正入城。
为首那人白甲银盔,正是舅舅;舅舅身旁那人一袭青衫,身姿颀长,居然是齐相。
齐熠看到陶芷韵,原本有些冷凝的脸顿时春暖花开,露出了温润的笑。
陶芷韵看了,心跳忽然加速。
她捂着心口,心中忽然明悟,原来,她喜欢齐相?!
舅舅看到她,面露惊讶。“芷韵,你自己逃出来了?”
陶芷韵摇了摇头,道:“是谢小姐将我们放出来的。”
“沁菡?”舅舅看到陶芷韵点头,顿时又惊又喜,“那沁菡呢?”
“她在谢府。”陶芷韵回头,却只看到了冲天火光。
李睿循着陶芷韵的目光看去,见到那一片不详的红光,脑海顿时一片空白。“快随我去救火!”
这把火终究是没能救下来。最后,李睿只在那个偏僻的院子里找到里一具焦尸,焦尸的手中紧握着一枚破裂的芙蓉缠枝玉佩。
*
得知陶父陶母的死讯后陶芷韵几乎哭晕过去,直到傍晚才缓过来。
想起今日舅舅的不对劲,她问起这些日子舅舅和谢小姐之间可发生了什么事。
齐熠沉吟良久,道:“攻打谢城之时,谢家想利用李将军与谢小姐的旧日情分,曾强逼谢小姐独自来昭军中劝说将军。”
“然后呢?”
“谢小姐只道她与李将军早已恩断义绝,再无情分。”
陶芷韵心中唏嘘,舅舅和秀芳姑姑真的是可惜了。
齐熠忽然道:“陶小姐,我心悦于你,你可愿让我照顾你一辈子?”
陶芷韵讶异地看着齐熠,直到齐熠的耳尖微红,才两颊微红,点头应道:“好。”
*
大军班师回朝。新帝大肆奖赏了一番后,又特地将齐熠单独留了下来。
“明光,此番剿灭谢家,你功劳巨大。可想要什么奖赏?”
“微臣想求陛下为微臣与顺昌侯府陶小姐赐婚。”齐熠利落跪下,恭敬道。
“你与陶小姐?”
齐熠道:“此次随军出征,微臣不慎受了箭伤。军医说,微臣这辈子都不会有子嗣了。如今,微臣只想与自己心悦之人白头偕老。”
新帝哈哈大笑,从桌案后走出来,将跪在地上的齐熠扶了起来,笑道:“不是说了不用跪吗?明光既然想娶,那朕就为你们赐婚!”
齐熠双眼微垂,没有直视新帝,只笑道:“谢陛下。”
君臣有别,他自然是要跪的。
*
三年后。
陶氏早茶店已开遍全国,掀起了一股早茶的潮流。
一月前,陶芷韵的三年守孝期满,等了三年的大婚也正式提上日程。
大婚这日,红妆长达几十里,像水一样流进了齐府。
直到很多年后,京城里的人都津津乐道,说那日的大婚是何等的风光,说那齐相和陶店家是何等的鹣鲽情深,一生一世一双人。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