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灯大师面色沉重长叹一声,起身回屋取来红铜钵盂、铜椎,将钵盂放在八仙桌上,闭着双眼,左手转着佛珠,右手用铜椎敲着钵盂铛铛铛,嘴里低声念着观音经,灯光映在他的身上,白眉蚕目,直鼻长耳,宝相庄严。
门外夜风呼啸,屋内众人端坐听着观音经,心神渐渐宁静。
明王往都城报了喜讯兴冲冲回来,听到三个小孩子担心唐妃的安危脸色微变,劝慰几句,叫谢浣音带他们去睡。
谢浣音拿着一盏走马灯去了卧室,身后跟着三个小孩子。
茅草屋盖得简陋,却能避风寒。
两间卧室都有一扇木窗,窗户贴着油纸,早上可以打开窗户透气。
谢浣音跟三个小孩子睡的卧室,置着四张单人木床,床上铺着新的被褥,室内还有梳妆柜、小方桌、四把檀香木制靠背椅、木盆、四个火盆。
单人木床是湘枫寺的,寺里僧人过得清苦,饭食吃得很清淡,早起晚睡,就是连睡觉的木床都比俗世的床窄两寸。
小方桌上摆着盛着八种灵果的藤盆、四个不同颜色形状用来喝水的小瓷杯、两盘九湘斋的点心,灵果散发着淡淡甜味的果香与茅草屋顶干草味混杂在一起,若是闭着眼睛只闻气味以为来到了水果农场。
火盆的木炭已燃了一个时辰,卧室里面暖烘烘。
环境条件比昨晚的小木房强了许多,却远远比不上皇宫、皇子府,甚至比福乐居都差了十几倍。
谢浣音早就做好了吃苦的心理准备。李成、李琴嘟着嘴埋怨了一句,李烟威胁道:“你们两个小声点,要是让凌司渊哥哥听到,小心他把你们丢到山里!”
谢浣音领着三小去简易女茅厕方便,回屋洗漱,把三小弄上床睡着,吹灭一盏走马灯,出屋从空间里放出十只灵兽在树林里值守。
她刚站在屋外两分钟,就听到凌司渊跟明王吵了三次嘴,玄灯大师毫不理会仍在虔诚的念着观音经。她笑着摇了摇头,今个实在是累坏了,回房关门熄灯,脱了衣服躺下。
过了好一阵子,隔壁传来明王、凌司渊压低嗓音的对骂声,谢浣音暗笑两人一见面就吵,小白平空出现。
小白去了一趟福乐居,将打探到的事情一件件禀报。
福乐居众人竟然都信了明王的谎言,连心细的静夫人、姜猎户都未怀疑。曹叶眉特意嘱咐孙子、外孙子,不能去湘枫寺找谢浣音,犯了菩萨的忌讳。姜猎户按着谢浣音交待,让江碧、江芸姐妹今日起暂时主管家里事。下人们并未因为谢浣音不在就耍奸偷懒,一切按部就班。
谢浣音想着在这里最少住一个月,希望三小的病赶快痊愈,她也好早日回家。
这般在茅草屋里平安无事的住着。
李烟的浓疱疹干了结了痂开始一日早、中、晚三次泡灵水澡。谢浣音用剪子将一摞白丝帕按照李烟脸蛋的大小剪掉两个洞,两个洞可以露出鼻子和嘴巴,每次李烟泡澡取一块白丝帕沾了灵水敷在脸上,整个人都沉入灵水,只露出鼻子呼吸。
李烟每次泡过澡,浴桶水面上都浮着许多干痂,她认真的数着干痂,最少能掉落二十几个,望着掉痂处露出的粉红新肉,这样下去真有可能恢复如初,喜不自禁,内心一次次感激着帮她求到灵水沐浴的谢浣音。
李烟笑容一天多过一天,竟还跟明王比着唱起秦腔。叔侄俩一个比一个唱得难听,偏还自以为动听悦耳。
李成、李琴的疱疹转成了恶心的浓疱疹,远远看上去像两个红色的小苦瓜。李成小小年纪说到做到,自那晚承诺起真的不再挑食。两小如今最爱粘着谢浣音,她走到哪里都跟着,就是去茅厕也不怕臭,愣要站在一旁守着,跟着小白一起成了她的“尾巴”。
初八早上,明王接到都城的密信,唐妃经过太医诊断,未被染上天花,初三便被放出冷宫,仍是手握凤印持掌六宫。
明王等李烟喝了水洗漱完了告诉她,两人欢喜的就开始对唱起秦腔,一声比一声高。
凌司渊大清早跟谢浣音一起磨豆浆,好心情被难以入耳的歌声破坏掉,实在忍受不住,很不气的吼道:“唱得比驴还难听,闭嘴!”
明王收声叉腰快步走进厨房,指着凌司渊骂道:“哎呀,你个臭小子,老子跟你妹子唱个名曲你还管?”
个子刚到明王大腿的李烟跟过来,很是纳闷的小声道:“以前我在宫里唱,都说好听呢。”
谢浣音往锅里的豆浆倒着灵蜂蜜,婉转的道:“干爹、小烟儿,你们别在饭前唱就行。”
明王见干女儿都提意见了,狐疑道:“为何不能在饭前唱?”
凌司渊目光不屑,冷哼道:“还真是蠢。你们在饭前唱严重影响到我们的食欲。你们是不想让我们吃饭!”
明王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叫道:“天哪!我和小烟儿唱得这么好听,你们两个的耳朵怎么跟别人的不同?”
李烟道:“就是啊。我和叔叔唱得都是都城秦腔的名曲,一个词都不错。”招手叫过围着谢浣音转的李成、李琴,问道:“你们觉得我和叔爷爷唱的好听吗?”
李琴目光天真无邪,认真道:“俺听不懂,觉得你们吼得有时像锅铲子刮铁锅声,有时像菜刀剁菜声。”
李成直接捂住两只耳朵,跑回谢浣音身后,蹦跳着叫道:“难听死了!吵死俺了啊!”
谢浣音将一小盆浇了黄花、灵菌、剁椒卤汤热气腾腾的豆腐脑放在八仙桌上。
凌司渊从碗柜取了六个小瓷碗过来,拿着大调羹往瓷碗里添豆腐脑。
在树林里念完经做完早课的玄灯大师双手握着木鱼、木椎回来,远远的就听到众人的说话声,高声道:“明王、李施主,老纳提个建议,你们到那边无人的松林去唱。”
李烟蹙眉道:“那边风大又冷!”
明王跺脚手指着众人道:“我和小烟儿白给你们唱,一个铜板不要,还嫌难听,哼,以后你们就是求着,我们也不唱给你们听!”
谢浣音娇嗔道:“干爹快别气了,今个除了灵蜜豆浆,我跟阿渊还做了豆腐脑,份量不多,一人只有一小碗,您快带着小烟儿回屋洗手。”
李琴最喜欢吃豆腐脑,高兴的拍手入桌坐下。李成右手抱着谢浣音的大腿,左手捏着鼻子朝明王、李烟做鬼脸,道:“你们要是晚来,俺和俺妹就把你们那碗都吃了。”
“两个小坏蛋有好吃的就跟我抢,我和小烟儿白疼你们了。”明王拉着李烟一阵风似的跑回卧室去洗手,差点撞着冼净手出门的玄灯大师。
“阿弥陀佛,明公子快要成亲的人怎么还是如此毛躁。为了让你改掉这个缺点,你那碗豆腐脑就归老衲了。”玄灯大师飞快的跑进厨房,先将明王那碗豆腐脑吃掉,再吃自己的那碗,两碗下肚,意犹未尽。
谢浣音看到明王眼神幽怨,将自己未吃的那碗豆腐脑推过去,笑道:“干爹,今个都怪我没有多做点,明个我和阿渊多做些,一定让您吃个饱。”
明王笑逐颜开道:“还是干女儿疼我!”
凌司渊瞪了明王一眼,将身前桌上摆的豆腐脑端给谢浣音,却见她起身去碗柜取了一个小碗,用调羹拨了半碗豆腐。
两人分享吃了一碗豆腐脑。
明王瞅着凌司渊丹凤眼含笑,想着这时应该好说话,道:“今个你替我和玄灯大师洗碗吧。”
凌司渊冷哼道:“没门!”
明王郁闷的跟着玄灯大师收拾碗筷,望着凌司渊高大的背影,嘟喃道:“这个臭小子,见到小浣音就过河拆桥,不管我这个媒人。好歹我在小浣音面前说了你两年多的好话!”
谢浣音耳聪目明,却与凌司渊一样当做没听到明王的话。两人去树林里商量着中饭、晚饭做什么吃食。
两个小娃娃仰着脑袋站在旁边,听到谢浣音说下午要包豆腐皮韭菜尖椒馅饺子晚饭吃,兴奋的直蹦,便是准备去泡灵水浴的李烟听到了也笑嘻嘻。
谢浣音道:“阿渊,你和面精到,擀出来的皮薄。那吃过中饭你就和面,将面醒到下午,你负责擀皮,我来拌馅、包饺子。”
凌司渊在给谢浣音的信里提到过最爱吃素馅饺子,知道她是投自己所好,这些天她做的菜大都是他爱吃的,他心里一直窃喜着,道:“好。”
谢浣音问道:“还要弄点凉拌菜吗?”
凌司渊想想方道:“天气有些冷,两个小娃娃肠胃弱,吃凉菜不好。”
谢浣音瞧着凌司渊态度很认真,笑道:“那就再熬点灵菌粥吧,小成儿、小琴儿喝着养胃。”
李成、李琴听了更是欢喜。
谢浣音眨眨眼,道:“阿渊,跟昨天一样,我去打扫房间,你去打扫茅厕,辛苦你了。”
护国寺不远处有座尼姑庵,每隔三个月庵主就会请护国寺的僧人去清理粪池,将粪水从粪坑里挑干送到庵堂山下菜田旁边的大粪池囤积,用来给菜地施肥。
凌司渊还是普通的医武僧时,曾跟着师兄弟去了几次尼姑庵挑粪,那些尼姑们因为害羞都躲在庵里不出来,弄得他们累得要死浑身臭气熏天,却连一口水都喝不上,连声谢谢都听不到。
后来凌司渊当了外门护法,禁止医武僧去给尼姑挑粪。庵主特意婉转的问起原因,他道:“尘心未了,都还俗去吧。”
凌司渊忆起此事,心里赞赏谢浣音的落落大方,露出灿烂的笑容道:“我都听你安排。”
谢浣音打扫完房间,瞅见凌司渊穿着蓝袍黑裤拿着扫帚打扫完两个茅厕走出来,脸紧绷着一身煞气,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那扫帚就是他的长枪,忍俊不禁抬起手里的扫帚摇晃几下调笑道:“李大将军这是领兵巡视回来了?”
凌司渊自然不会跟她恼怒,全身肌肉放松下来,道:“我在军营里呆惯了,你莫怕我。”
谢浣音放下扫帚,反问道:“阿渊,我为何要怕你?”
凌司渊笑道:“音音不怕我最好。”
谢浣音逗他道:“你以后可以对别人凶,但是绝对不能对我凶!你要对我凶,我就不理你了。”
凌司渊走过来一本正经道:“音音,你对我如此好,我岂会对你凶?音音,你永远不能不理我。”
厨房里传来明王肆无忌惮的喷笑声,捏着嗓子叫道:“玄灯,你对我如此好,我岂会对你凶?玄灯,你永远不能不理我。”
玄灯道:“阿弥陀佛,明公子又胡说了。”
凌司渊脸颊通红如涂了层淡淡的胭脂,异常俊美,正要去收拾明王,被谢浣音伸手拉住他的衣袖笑着劝道:“干爹心思不纯,你莫理他就是。”
凌司渊刚才是情不自禁说出那番话。这几日明王夜夜跟他深谈,始终围绕一个话题,让他尽快跟谢浣音定下亲事,不然到了局势复杂的都城,若是有了变数,他将会后悔莫及。
凌司渊见谢浣音盯着自己的脸看,不是生气厌恶,而是莫明欢喜,也就不讨厌明王鹦鹉学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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