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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下旬初,日头到了中午渐渐毒辣起来。芜州天气炎热,柳树上蝉鸣不断,湘江畔边岳麓山脚下的官道,香们坐在三棵几百年大槐树绿荫下乘凉,吃着干粮喝着水,等着日头没这么晒再爬山去湘枫寺。
未时初,四个灰衣奴仆手里拿着几把能够折叠的紫檀木制小靠背椅,带着一群穿着五颜六色绸缎短衫小裤的孩童,走到大槐树下。
奴仆将小靠背椅放平摆成三排,每排三个,孩童们坐上去,托着腮帮子眺望着官道,叽叽喳喳说着话。
最小的模样身高看上去三、四岁白胖的孩童穿着水红色的圆领短袖开襟小衫和海蓝色开裆肥腿裤,眼睛一眨一眨仿佛会说话,跟旁边比他大许多的孩子比着背《三字经》和《诗经》,稚嫩的童音奶声奶气,吐词清楚,长长的一篇背完,没有一个错处。
几十位香纷纷望向白胖小孩童,赞叹道:“这是谁家的小男孩,好聪明可爱。”
“看样子他的家在这附近。”
“可能岳麓山的水土好,所以住在这里的人家养出的小男孩就聪慧漂亮。”
小孩童听到众人赞赏,不以为然,沉浸在背诵中,许久得意洋洋抬起小下巴道:“十哥,你若不服气,我嘘嘘之后,咱们再比着背《论语》。”
小孩童站起来跑到槐树前停下,对着树根旁若无人撒尿,哗哗好大一泡,一名奴仆急走至,待他尿完拿湿帕子擦他的小手。
众香丝毫不觉得小孩童粗俗,反而更加喜欢他的质朴可爱。
一名相约来湘枫寺求子坐在一旁戴着檐帽的女香满眼欢喜透过帽下的白纱望着小孩童,双手合十虔诚道:“观世音菩萨一定要保佑信女明年能生个如他一般健康聪慧的儿子。”
远方疾奔来一群大马,九个男子骑着其中九匹马,另外九匹马的马背上空着无人。
孩童们见到为首的一名青年穿着深蓝色锦衣,立刻从靠椅上跳起来,跑到官道上兴奋的蹦跳大叫,“姑父!”“爹爹!小松舅舅!”“三叔!”
小孩童急忙蹿过去站在最前面扬起小胳膊一阵用力乱挥,朝蓝衣青年欢喜的嚷道:“爹爹,我是平安!爹爹,我是你的儿子平安。”
“少爷们莫过去。”四名奴仆慌忙排成一行挡着不让激动的孩童们往前冲,怕被马给踏了。
谢渊一眼望到小不点谢平安,笃定是自家儿子,这么热的天才一岁多的儿子就知道出来迎接,满腔喜悦,早早下马将缰绳抛给身后的六僧,快步奔跑过去,抱起他高高扬起后抱在怀里,舔犊情深,重重亲了小胖脸几下,笑得嘴巴合不拢,道:“安娃儿长得这么高大了,身子蛮重哦。”
“爹爹,我好想你哦。”谢平安一点不认生,抱着老爹猛亲,亲完又道:“爹爹身上臭臭。”
“哈哈哈!”谢渊大笑几声,今日一路疾奔午饭都没顾得吃,恨不得插翅飞回家,出了好几身汗,衣衫都湿透了,身上自然臭,“你怎么认出爹爹的?”
谢平安道:“姐姐说,来人里面长得最俊的就是爹爹。”
“哈哈哈。”谢渊笑得合不拢嘴。
廖小松欢喜的将七岁的姜阳正顶在肩膀上原地转了好几个圈。
姜三琦待廖小松停下来,紧紧握着姜阳正的手,心疼的道:“这热的天怎么还出门?”
“音音说你们今天回来了,我们九个孩子没有功课就来接你们。快回家吧,娘、爷爷、奶奶、姑姑、音音她们都在庄子等着呢。”
“姑父!”“三叔!”姜家七个孙子涌过来搂着谢渊和姜三琦的大腿。
“哈哈哈。咱们骑马回庄子!”谢渊笑着将儿子抱上马背,自己跟着坐在儿子背后。
九人正好每人带一个孩子,扬鞭打马,奔向前方,很快便将四名奴仆抛得远远。
那名女香先见孩童们所坐小靠背椅是名贵的紫檀木所制,又见谢渊气质威严英俊不凡,六位随从都是武功高手,起了好奇心,派遣贴身奴婢上前问四名奴仆道:“四位大哥,请问下那名年龄最小童子的爹爹可是官身?”
四人见奴婢穿戴不俗口音是外地的,不敢轻视,年长的奴仆实话实说道:“我家老爷今年在都城殿试二甲进士,被陛下册封朝请郎兼湘江道都水监丞。”
奴婢面露惊色,道:“你家老爷一上任官职便是正七品上,日后前途无量呢。”
“谢谢小妹子吉言。”四人齐声说完,将折叠小靠背椅收好。
那奴婢指着小靠背椅问道:“此物做得真是精致,孩童坐上去背后有块板子能靠着很舒服。”
“这叫靠背椅,是我家小姐想出来的,芜州城府九湘斋里有卖,只是材质是柳木和楠木,柳木一把六百个铜板,楠木一把三两银子。我们要赶着回府,告辞。”四人夹着靠背椅急匆匆离开。
女香听了奴婢回复,心里更加好奇,索性日头很大不急着上山,便令奴婢快去快回打听有关朝请郎的事情。她贵为高门嫡女没有关系主宰命运嫁给好男人,却能辨识谁是好男人,刚才这个小童子的爹爹像是个好男人。
奴婢去了前面的几户村民家打听,很快就问出许多讯息,回来兴奋的道:“夫人,您猜这朝请郎是何人?”
女香伸出玉般葱细纤长的食指轻戳奴婢的额头,道:“你这丫头,今日还敢卖开关子。”
奴婢环视四周,压抑着兴奋,低声道:“夫人,不是奴婢卖关子,只是这位朝请郎相当的有来头,他就是护国寺一等供奉谢浣音的爹爹,也是陛下亲封雪湘县主的夫君。”
女香一字一句道:“原来是他。”
奴婢激动道:“夫人,刚才在树前方便可爱小童子是朝请郎和雪湘县主的幼子名叫谢平安,今年才一岁,体型跟三岁的孩子一样,小脑袋比七岁孩子还聪慧呢!”
女香难以置信道:“那小童子才一岁?”
奴婢点点头道:“奴婢听村民们说谢平安是去年春天观音日的第二天在平安寺诞生,体重近十一斤,是本国最重的新生婴孩,芜州府都将此事上报了朝廷。”
女香感慨道:“他有这么好的一双儿女,我若能有其中的一个就好了。”
奴婢又道:“村民们还讲从未见过朝请郎,只知道他一家四口是跟岳父一大家人同住在前面名叫福乐居的庄子。”
女香惊诧道:“他怎么跟老丈人一家子合居?”
奴婢声音压低道:“是啊。村民们从未见过朝请郎,刚开始还误会他是入赘女婿,后来听庄子的奴仆说,整个福乐居包括大部分田地都是他女儿浣音供奉置下的,他一家人都极孝顺仁义,富贵不忘共患过难的穷亲戚,将岳父一大家几十口子接过来享福。”
女香听了若有所思,心道:他是一家之主,若坚持不同意,岳父一大家子怎么可能搬进庄子住。这更证实他疼爱妻子心胸豁达,是个世间难得的好男人。
当日女香拜了菩萨许了心愿便下山住在芜州城府的亲戚府里。第二日派奴婢去九湘斋买了二十把楠木小靠背椅子,托江家商队带给远在都城的娘家,买了五十斤绿色尖辣椒、五十斤灯笼红柿子椒要带回去自家吃,下午去平安寺拜观世音菩萨,两日后离开芜州,返回苏州城都督府。
原来女香名叫白丽,是平唐国高门白家的嫡女,当今户部尚书白东旭的亲侄女。六年前她嫁到平唐国高门欧阳家,成为江南都督欧阳震的嫡长子欧阳凤鸣的正妻。
欧阳凤鸣是个虚有外表的花花公子,家中美妾两位数还不知足,常流连苏州青楼。
白丽成亲后无所出,今年她已二十二岁,受不了丈夫的冷落、婆婆整日的埋怨、十几个小妾暗地里的挖苦讥讽,想着生下一儿就离开欧阳家回娘家好生抚养教育再也不回来,横竖占着原配的位置,儿子又是嫡子,老了有所依。
她听说芜州湘枫寺、平安寺观世音菩萨灵验,便带着奴婢和奴仆千里迢迢来许愿求子。
这次无意中见到可爱的谢平安和好男人谢渊,打听到谢渊的一些事情,闲暇时偶尔想起,倒没起邪念,只是好奇雪湘县主姜浅巧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有此等好丈夫、好儿女,如此大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