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驶离经停站，一位老伯提着青梅酒在空位上落座。季秋撑起下巴哈一口气，窗户上的笑脸又显现出来。
车身轻晃，青梅果粒上下翻滚，酸甜馥郁的酒气四处弥散。季秋口齿生津，似乎咬到一口清脆多汁的果肉，甘冽清爽的酒液在口腔冲击交融直至入喉。
酒香氤氲充盈满室，一刻钟后季秋微醺着走出车站，不巧被揽的司机绊住了脚。
“姑娘行行好，求你救救我女儿！”
男子面色憔悴、形如枯槁，右手震颤着从干瘪的胸口掏出一沓病历，哽咽哭诉女儿病危急需手术费。
褶皱的照片明显被反复折叠，里面是位全身插管的少女。男子死死拽住季秋的胳膊，就差把东西糊她脸上。
骤雨倏忽而至，行人四散奔逃，季秋拦不下任何路人，暴雨肆虐穿透伞面，头发瞬间湿成一绺绺。
风雨吹开他杂乱的头发，外衣也被扬起，宛如被吹上天的塑料袋。他弓着背竭力护住病历，露出一条凛然可见的脊骨。
“我给你钱，你快起来！”季秋于心不忍。
“不！”他啐一口雨水，抬手指着巷口，“我不白拿，你坐我的车私下给钱能省掉平台抽成就行！”
季秋连连同意，搀起他一起上了车。虽心疼账户上的大额抵用券，但这份情理完全超过损失。
男人一路长谈，对女儿的病情历程、用药分量乃至世界案例洞若观火，季秋愈发信服。
眼看离公司就剩一个路口，他猛然刹车锁紧门窗，不仅索要返程费还强制收取现金！
见季秋怔住，他立马上手抢包，露出一截布满脓包黑点的小臂，红肿淤青的皮肤更是溃烂不堪。
季秋毫无招架抖如筛糠，几乎掏空所有现钱才得以下车！
男子得逞后一脚油门窜离现场，轮毂飞转溅起大片污水，加赠季秋一场泥浆洗礼。
“你……”季秋咬着嘴唇羞愤交加，“什么病危、进口药、费用高昂都是瞎话。”气得胃酸上涌灼伤食道，闹了好一阵烧心打嗝。
报警！但她握着手机迟迟不动，他那副佝偻的身形实在挥之不去。
舍身护住病历的姿态是真的。
满车的药味是真的。
中控台上的全家福是真的。
他逼人掏钱也是真的……
“嗐，就当做慈善吧！”她找补些安慰，虽心有芥蒂仍偏向他有苦衷。
“但愿如此。”她冲着路口呢喃，估计三年都忘不了这幅车牌号喽！
独自走在人烟稀少的乡道，只有稀稀拉拉的大爷蹬着自行车缓慢划过。
“您已到达目的地，本次导航结束！”
“到了到了！”一路神游的季秋被语音唤醒，从伞下钻出来一瞧，当即捂住嘴巴——笑了！右脸也跟着抽搐。
慌乱中按住绞痛的胸口，掏出校招宣讲册仔细核对门牌号，这下彻底笑不出来了。
“我的大楼呢，我那稳重、商务、现代、深蓝的八层办公楼呢！”季秋反复比划，“难道是这栋三层老、破、小？”
触目所及的墙皮悉数斑驳脱落，被整面爬山虎取而代之。宣传的高度绿化变成一缕青烟，现代化装修碎成理想概念。
栅栏低矮腐锈失修，高墙水泥撕出贯通大洞，更招笑的是连厂门大字也掉了不少笔画，一股退休再就业的暮气环绕当空！
彼时驱使她寄出三方协议的“五百新人补贴”，此刻显得异常单薄。
但最扎心的还数门口的招聘启示，从管理到技术、从脑力到劳力，每个岗位都以肉眼可见的薪资优势打击她。
大学生竟贬值至此？拍照甩到小群里，三个女生沸腾了。
陶晞立马举手：“厨师岗给我留着，比你高两千！”
孟姝小嘴一叭：“我做保洁，虽然就多三百，苍蝇再小也是肉。”
“说啥呢！”宿舍长坐镇挽回局面，“秋秋，咱应届生工资低是暂时的，成长起来肯定加薪，你别灰心！”
季秋情绪稍微纾解，舍长冷不丁补一句：“我开车稳，我要做老司机！”
锁屏再见！
季秋抵着马路牙子踟蹰了十分钟，没酝酿出半点激情。现实落差令她却步，但打道回府是万万不行的。
谁叫她放着老爹安排的妥当文员不做，偏生要去闯荡。二人博弈至今，以她负气离家告终。倘若此刻丢盔弃甲，势必入围年度家庭笑话。
传达室的李叔盯着监控屏良久，连灌两杯茶水也不见人动弹。外面酷暑闷热阵雨洒洒，他打心眼儿里佩服小姑娘的定力。
他沏上一杯新茶，吹开沫子，小啜一口，决定喝完这杯就去会会她。
暑气熏蒸，溽热难耐。季秋忍到极限，瞅见不远处的垃圾桶，咬牙要做个了断。
宣传册被揉成小球，她掂着纸团和自己赌誓——没进球就回家！
屏气凝神奋力一掷，纸团“砰”一下砸到顶盖又弹了出去，滚到一双棕色皮凉鞋跟前。季秋抬伞一瞧，正是传达室的门卫。
“姑娘，你是来报道的吧？”来人发话，“我带你进去吧，外面湿热得很。”
诚然，入梅后的南方，气候属实歹毒。
捎带人情味的问候令季秋瞬间破防，一路的曲折委屈如潮海翻涌。
公司外形破败足以击碎期望，虽笃信首份工作定有裨益，但就眼下情形看，她不仅把路走窄了，甚至还有倒挡起步的嫌疑。
就在双方胶着之际，一辆跨越货车奔袭而来，精神抖擞的吴京竖着大拇指呼啸震天。
轰鸣热浪吹开浑身郁燥，季秋心底涌出莫名的闯劲。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她乘势而发，抄起纸团精准投篮一举中的！立马抬腿跟着车尾巴进了门。
前厅的玻璃映出人影，感应门随即打开，扑面而来的冷空气瞬间激起鸡皮疙瘩，她不由自主打个冷颤。
挑高的大厅两侧布满金色铜牌，迎面知识产权墙豪横地挂满专利证书，清冷的前台横居中位，后边有位稍稍露头的行政。
季秋手持文件袋上前询问入职流程，台后补妆的长发女士停下动作，不耐烦地按下屏幕电源。她慵懒地合上粉饼，露出姣好的面容，指尖绕着发梢打圈，眼神不停打量。
她似笑非笑地扫视一番，许久才摊开手心，示意季秋将文件递过来。
而就在资料即将送达时，她突然反手一扯，扇出凉风直直抽在对方脸上，刮得季秋鬓角的碎发全黏在嘴上。
季秋噌一下涨红了脸，呆愣住不知所措。
行政丝毫不理会，她单手撩开长发僵硬起身，眼神飘忽、口齿不清地说道：“欢迎加入公司！现在为您办理入职手续。”甚至还不情不愿地鞠了一躬。
这下给季秋整不会了。
行政抽出资料象征性一捻，旋即丢入抽屉，接着面无表情地催促季秋填表，自己则潇洒地涂起口红。
等她再次经手，指腹的唇膏全被转印到表单上。这还不算完，还得等她细细检查完妆面才领着季秋离开大厅。
二人贴着主楼往后走，水泥地残碎不堪，裂缝里存满黢黑的泥水，每一脚都存在刷鞋的可能性。
道路尽头声盖闷雷，乌泱一片人头攒动。
五十米长的板房下摆满餐桌，职工翻涌宛若争先冲网的鱼群，候餐长队迂回曲折数目难辨。
耳边充斥着金属餐具相互剐蹭的刺耳音调，像数根钢针齐扎心脏。
行政插入队列与人攀谈，不断回头指指点点，引得不明人群跟风围观。
季秋低头双颊绯红，原来耽误人家用饭了。
挤过拥塞的食堂，边儿上是一栋七八层高的水泥壳大楼，朴素、沧桑、还带点囊中羞涩。
“我看就到这里吧，”行政抽出工牌绳上的签字笔夹在文件里敦促道：“打分吧！”
嚯！《新人引导满意度调查》，满满三页纸，尽是琐碎的态度问题以及并未执行的任务清单。
行政抖着腿下眼觑着她，季秋心领神会咵咵好评送上。
填完互换，行政终于丢下钥匙和临时工作证，浑身解脱地插进候餐队伍。
季秋唏嘘不已，相较之下校园迎新堪比殿堂级服务了。
“吁——吁！”响亮的口哨声此起彼伏，不少青涩的面孔扎堆走来。
“喔吼，厂里来了不少女的！”
“都是学生妹，你别想了。”
“试试而已！”
“想得挺美！”
三两成群的青年嬉笑着掠过季秋，一股清凉又刺激的迷之味道钻入她的鼻腔，每个人都在大口咀嚼着什么。
季秋拽拽裙边，躲开人流爬上二楼，一位齐肩短发的同事将她迎进门，顺手给她打开一瓶水。
季秋也不推辞，咕噜咕噜饮下半瓶，一路失水过多，嘴里苦涩涩的。
“我叫周晔，日华晔。”
未待季秋开口，大门轰的一声被推开，洪亮雄厚的女声响彻房间。
“小晔，今儿饭菜忒难吃，辣椒酱都救不回来！”身穿全套工作服的圆润女子夺门而来。
周晔气得跳脚：“老褚！说多少次开门轻点，门坏了你赔，人坏了谁赔！”
“不会不会，你跑得快！”
老褚在门槛外伸手够到一双拖鞋，撅着腚掸衣服换鞋，周晔抄起拖把跟着墩地。
“你知道孙霖又为迎新甩脸吗？她主管脸都绿了，哎呀我跟你说……”老褚一转身这才注意到季秋。
“这位是……”
“新来的同事，是咱公司首届管培生，叫季秋。”周晔帮着介绍。
老褚赶紧走上前，伸出手：“欢迎加入组织，组织需要你。”
季秋握住她汗涔涔的手摇了摇：“我叫季秋，喊小秋或秋秋都行。”
褚穗挑起额前的碎发帅气一甩：“我叫褚穗，小晔叫我老褚，你就跟着我们互相叫吧！”
季秋点头如捣蒜。
午休时间紧，周晔躺好塞上耳机，褚穗抛给季秋一罐可乐，旋即瘫倒在床。
须臾，轻微的呼吸声渐次传来。季秋蹑手蹑脚地拿出床垫将就躺下，掏出手机犹豫再三，还是单给妈妈报了平安。
满屏叮嘱即刻传来：既已报到，务必认真对待步入社会的第一次历练。自己选择的路必要负责到底，没人帮你兜底。有困难及时交流，家庭永远是你的后盾。
这口吻一看就是老秦，她不打算掰扯。
仰面而躺，泛黄的木质床板飘下碎屑，她侧身打开备备忘录，添上几行小字——
时间：2017.6.26
地点：鹿城
事件：新公司报到
写完如释重负，放下手机冥想。
打今儿起就算正式进厂了！
困意来袭，季秋落寞地翻身调整睡姿，眼神落在枕边的手机壳上，胸口噌一下痉挛起来。
出门前明明特地在壳里塞了三张毛爷爷……
“黑车司机还我血汗钱！”
转载请注明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