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悠悠我心(10)
母女怔怔看她,一声不响。
胡球此刻想到昨晚的雷雨。
邓永超缓过气,顿足,叹息。
胡球屏息等她开口。
明敏的她已知消息关于什么人。
果然,邓律师压低声音说:“胡子杰昨晚在狱中因心脏停顿死亡。”
胡球耳朵嗡嗡作响。
果然是他。胡球整个成长期为他不正当行为备受困扰,人生最愉快的岁月遭到彻底破坏,不胜其扰。
但最终听到这个消息,心里却如掏空一般,一下子全身血液似在脚底流走,胡球看到金星乱舞。
小时候怎样学骑粉红色三轮车,“爸爸,爸爸,扶住我”,大声叫笑,“爸爸,教我算术”,“爸爸,陪我看‘美女与野兽’动画”,“爸爸——”
多年没叫这个人,忽然噩耗传来,这人已不在世上。
呵,他再也不会再缠扰这一对不幸母女。这人抛弃她们后还不甘心她们可以好好活着还得回头踢打,但此刻该人已经离开这个世界。
胡球缓缓吸进一口气。
这时电话铃响起,母女都无心接听。
邓永超取过电话,“颜宅,是,呵向先生,你想与她们说几句,好好,十分钟后见,是,我会在场。”
邓永超放下电话,“向先生会有比较详细数据。”
这时,颜启真女士忽然做了一件奇怪的事,她站起取过外套手袋,“你们慢慢谈,我失陪,忽然想起天文馆有事。”
她一径走出家门。
啊,哀莫大于心死。
室内其余两人并没有阻止她离去。
胡球忽然问邓律师:“我可否回学校。”
胡球没那么幸运,邓律师说:“你给我坐下。”
胡球左手搓麻痹的右手,但左手也发麻,何止双臂,头皮脸颊全像没有知觉。
但不知怎地,她嘴角不自觉弯弯朝上,露出一丝凄然笑意。
多没有心肝,真是世上最凉薄的少女,叫人齿冷。
但邓律师知道,事出有因,旁人最好不要置评。胡球这几年受的罪,以及身上永恒烙印,都得她一个人独背。
向明到了,一早已穿着整齐西服,身上一股药水肥皂清新味道。他一进门便说:“呵胡球”,轻轻拥抱事主。
胡球在他怀中多逗留了两秒,然后招呼他坐。
多月不见,向明与记忆中一般神清气朗。
“令堂与邓律师呢。”
“家母出去了,邓阿姨在房内更衣。”
“你已知悉消息。”
胡球点头。
“清晨新闻未曾播放之前,我想告诉你,胡氏昨夜忽与同室争吵打斗,对方挥拳击中他头脸及前胸。他爬上床休息,今晨召集时发觉他已无生命迹象。法医说,心脏忽然停顿,死亡时间约在昨夜十一时左右。”
邓律师已换上胡球的运动服出来。
“是意外还是自然。”
“待法医裁定,不过首要是胡球去辨人。”
“向先生毋须特地走这一趟。”
“我与胡球是好朋友。”
胡球一直没作声。
女佣除递茶外也静静站一边恻然。
向明伸出大手,“胡球,我陪你去。”
胡球看向邓永超,她点点头。
他们一左一右伴着胡球出发。
才走到停车场,看到一个年轻人气急败坏奔近,“球,我看到新闻报告——”
两个大人一看就知道是胡球的小男友,还有谁会如此仆心仆命。
邓永超说:“你也一起吧。”
四人上车,途中一言不发。
世上竟有如此腌臜可怖的事。
经过重重关卡,他们随服务员进入一间小房间。
墙上有一扇窗户,用百叶帘遮着,“请认清楚”,帘子扯开,隔着玻璃窗,胡球看到一个人躺在床上。
胡球看仔细,她不认得这个人,这个人脸色灰败头发稀疏,脸皮往左右挂搭,但是她听见自己说:“是”,帘子又刷一声拉拢。
因有向明及邓律师,手续顺利办妥。
声音颤抖的是小青年庄生,他想安慰胡球数句,但一开口:“球……球”,只得噤声。
回到阳光街上,庄生才觉得身上有点暖意。
邓永超说:“球,你此刻最好去上课。”
听上去像是没心肝,其实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向明也点点头。
“庄生,拜托你,我会去办事。”
邓律师还穿着拖鞋,也真难为她。
车子回到校园,胡球忽然表示想先回宿舍淋浴。
庄生要陪她。她叫他先回课室抄笔记。
胡球用极烫的水足足淋了三十分钟,浑身皮肤发红。
更衣下楼,发觉庄生坐在楼梯等她。一见她便指着她双腿,胡球低头一看,发觉穿上鞋袜,却忘穿长裤。
连忙上楼套上运动裤,再出门,又忘记穿鞋。
庄生替她找到书包,挂在她肩上,替她梳理湿发,别一个发夹,才挽她出门。
胡球握着庄生的手,一步步小心翼翼走,只需走错一步,万劫不复。
回到课室,其他同学正小息喝咖啡,庄生取过一杯给胡球,同学“喂喂”,庄生在他耳畔说两句,同学实时噤声。
那一堂课,胡球坐在窗前动也不动,像只被小主人丢弃的瓷娃娃,庄生用铅笔替她画像,同学纷纷照做。
下课时整迭素描交到庄生手中。
大家都留意到,胡球嘴角有一丝奇异笑意。
庄生把素描画整理好,放入册子,替胡球带回宿舍。
他看到一个清癯的中年女子在门口等他们。
她先与他们招呼:“你一定是胡球的朋友庄生,我是球妈,你叫我阿姨便可。”
神色自若,叫庄生佩服。
她随他们进宿舍房间,放下一锅粥,低声与女儿讲几句,便告辞离去。
庄生送她下楼,她也没讲什么,只是拍拍他肩膀。
终于见到阿姨,却是在这种不愉快场合。
他回到房间,勺出白粥,发觉胡球又在淋浴。
“球,过失不在你,出来。”
她打开浴室门,庄生吓一跳,呵,美丽少女裸体,萌牙似胸脯,整个人皮肤粉红色。他连忙用浴袍裹住她,真想多看一眼,但他不是那种乘人之危的男子。也许,隔十年八载,回想今日之事,会有一丝悔意,但他知道要尊重他钟爱的人。
这时呆呆的胡球忽然这样说:“自此,我是孤儿了。”
胡球累极入睡。
庄生一直坐在她身边读功课,把那锅粥吃得七七八八。
晚上,胡球醒转,庄生对她说:“阿姨着我送你回家,她不放心你一人在此。”
胡球心中不愿,却无抗辩能力。
就在这时,听到走廊有人高声询问:“胡球几号房,说,胡——球——”
声音好不熟悉,胡球凝神,忽然走去拉开房门,“直子,直子!”
一个人扑近,紧紧抱住,“胡球,你这可怜的灵魂。”
庄生发呆,只见一个棕红长发东方女子把胡球拥怀内,而胡球到这时才放声大哭。
这女子是什么人,若不是她,胡球不知要憋到几时。
那女子用大毛巾蒙住胡球的头,“哭个痛快,哭是好事,泄一泄胸中乌气,眼泪可以排毒,你哭好了。阿谁,关上门,喂你们看什么,没见过人哭?”
庄生关上门,看着这个外型像东洋动漫主角般女子发呆。
她一手围着饮泣的胡球,伸出另一手,“我是土井直子,胡球好友。”
不错是她赶回来了。
“胡球,你看,爱你的人全在身边,算是这样了。阿谁,倒杯水来。”
庄生啼笑皆非,也不分辩,递上一杯水。
“阿姨叫你回家,我送你。”
庄生连忙跟着一起走。
胡球已哭得整张脸肿起。
直子对庄生说:“这里交给我,你可以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