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亦舒经典小说集(全14册), 第47章 喜宝 8免费阅读

第47章 喜宝 8
    第47章喜宝(8)

    于是我们上车,到酒店租房间,我想这选择是明智的,因为宋家明一定住在李琴公园的房子里,他不想在那里见到我吧。

    我用三天的时间逛街探访旧朋友观剧,辛普森太太与我同住一个套房。每天上什么地方,我一定与她说清楚。我也不想她的生活难堪,到第六天的时候,我们已经有说有笑。

    她像一切英国中下级的人,非常贪小,我随手送她的小礼物,像是香水、胸针,都是货真价实的名贵东西,她很是感激。在这六七日当中,我肯定了“你是仆人”这件事,但凡洋人,你不骑在他头上,他会骑上来的,也不但是洋人吧,只要是人就这样。

    过了十天,辛普森太太问我:“姜小姐,我们还在伦敦住多久?”这次的语气是试探式的。

    “我不知道。”我说:“我在伦敦很高兴。”

    “或者我们应该回剑桥了,你应该看看那美丽的房子。”

    “那房子可逃不掉。”我说:“你放心。”

    勖存姿一定已跟她联络过多次。他有没有暴跳如雷?他买下来的女人不听令于他。

    不过我想得太幼稚。勖并没有动气,至少他面子上没装出来,一点痕迹都没有。我应该早就知道。他像那种富裕得过头的女人,一柜都是皮大衣,即使新缝制一件银狐,从店中取回,挂好,也就忘记这件事,并不会日日天亮打开衣柜去摸一摸——我把勖存姿实在是估计太低了。他见过、拥有过的女人有多少!他怎么会在乎我在跟他斗智。

    想到这里,索然无味。因为我在伦敦逗留这么久,他一点表示都没有。这表示什么?表示见怪不怪,其怪自败。我决定停止这种游戏,乖乖回剑桥去。

    我原本想勖存姿跟我大吵一顿,表示我存在的重要。他并没有给我机会这么做,逼使我自己端了梯子下台。他很厉害。现在我知道,他并不是一般出来玩的老男人。他是勖存姿。

    于是我对辛普森太太说:“我们回剑桥吧。”

    我们乘车自伦敦驶出去。路很长。一路上我都没有开口说话。辛普森太太坐另外一部小车,我不喜欢与她同车,我叫司机另外找辆车给她。两个小时的路程,我干吗要跟她坐在一起?是的,她脸上显出被侮辱的样子,她可以不做我的管家,她不干大把人等着来干,人生在世,谁不受谁的气,我自从给勖存姿买下来以后,何尝不在受气,他连碰都不碰我,这足够使我恨他一辈子。

    我的一辈子……我的一辈子。我叹气……我的一辈子尚有多久?是一个未知数,想想不禁打个寒噤,难道我会跟足勖存姿一辈子?难道我还想“姜喜宝”三个字在他的遗嘱内出现?

    不不。等我读完这六年功课,我一定要脱离他,我叮嘱自己:“六年,我给他六年。六年也不算是一个短的日子,一个女人有多少个六年。”一个。然而这六年不善加利用,也是会过去的。

    等毕了业,我可以领取律师执照,我可以留在英国,也可以另创天地。

    (伦敦往剑桥的路出名的美丽,两边的乡庄田野,建筑得无懈可击的红砖别墅——阔人们又要开始猎狐了吧。时节近深秋。)

    我那父亲得知我要念法律,自鼻子里哼出来。他说:“念七年?念完又如何?你有没有钱自己开律师楼?没钱,捱完后还不是在人家公司里耽一辈子!有什么小市民要离婚买楼你就给他们乌搅。告诉你,别以为你老子吊儿郎当是因为做人不努力,逢人都有个命,命中注定做小人物,一辈子就是个小人物,你心头高有什么屁用?不相信,你去爬爬看,跌得眉青鼻肿你才知道!”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姜喜宝要坐中环写字楼的打字机前终老,我总要赌这一记。

    我不相信在剑桥孵七年而不能认识一个理想的对象。

    第一年我是怎么过的?靠韩国泰。

    韩的父亲在伦敦芝勒街开餐馆。去的次数多了以后,付现款渐渐变为签单子。这些单子终于神出鬼没由韩国泰垫付。他对我很不错,只是他自己能力也有限。

    一个年轻的女人立志要往上爬,并不是太难的事,立志要立得早。

    我坐在liusine里。li的定义是司机座位与客人座位用玻璃隔开的汽车。我喜欢这个感觉,以前我有很多不愉快的经验,暂时也可算过去了。

    车子到剑桥时是傍晚。

    那层房子无懈可击的美丽,在“哈泼市场”杂志常常可以看到这种屋宇的广告。一辆小小的“赞臣希利”停在车房。辛普森说是我的车。屋子离开学校不过十分钟的路程。

    辛普森说:“勖先生说你穿九号衣服,这些衣服都是我为你选的,希望我的趣味尚能讨你欢喜。”

    我看着衣柜里挂得密密麻麻的衣服,拨也没拨动它们,我要学勖存姿,学他那种不在乎。

    所以笑说:“谢谢你,其实我只需要两件毛衣与两条牛仔裤已经足够过一个学期。”

    我要开始对辛普森好一点。只有暴发户才来不及的刻薄下人。我要与她相敬如宾。

    我打开书房写字枱的抽屉,第三格抽屉里有整齐直版的英镑。我的学费。我会将书单中所有的参考书都买下来。我将不会再在大众图书馆内出现,永远不。

    我吁出一口气。

    我走到睡房。睡房是蓝白两色,设备简单而实际,我倒在床上。中央暖气温度一定是七十二,窗外的树叶已经飘落。

    我拉一拉唤女佣的绒带,一分钟后她进来报到:“是。”

    “我们这里有无‘拍玛森’芝士,‘普意费赛’白酒,还有无盐白脱,法国面包?”

    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说:“小姐,十五分钟之后我送上来。”她退出去。

    我觉得太快活。我只不过是一个廉价的年轻女人,金钱随时可以给我带来快乐。

    辛普森敲门,在门外说:“姜小姐,你有客人。”

    “谁?”我并没有唤她进房,“那是谁?”

    “对不起,姜小姐,我无法挡她的驾,是勖聪慧小姐。”

    我自床上坐起来。

    勖聪慧。

    “请她上来。”

    辛普森在外头咳嗽一声,“勖小姐说请姜小姐下去。”

    我想一想。聪慧,她叫我下去。好一个聪慧。

    “好,我马上下来。”

    我洗一把脸,脱掉靴子,穿上拖鞋,跑下楼。

    聪慧在书房等我,听见我脚步她转过头来。

    我把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她转过身去再度背着我,眼光落在窗外。

    “你有看过后园的玫瑰吗?父亲这么多别墅,以这间的园子最美。”她闲闲的说。

    “哦。”我说:“是吗?我没留意。”

    “我不是开玩笑。我去过他多处的家。但没想到各式各样的女人中有你在内。”

    我笑笑。女佣在这个时候把我方才要的食物送出来,白酒盛在水晶杯子里,面包搁银盆中。

    聪慧看见说:“你容许我也大嚼一顿。”她跟女佣说:“拿些桃子来,或是草莓。”

    女佣退出去,我的手仍在裤袋中。

    聪慧说:“你知道有些女明星女歌星?她们一出外旅行便失踪三两年,后来我会发觉:咦,我爹这个情妇顶脸熟——不就是那些出国留学的女人吗?哈哈哈。”

    我看着聪慧。我可是半点儿都不动气。

    她大口喝着白酒,大口吃着芝士,一边说下去:“那次回家坐飞机我不该坐二等,但是我觉得做学生应该有那么朴素便那么朴素——我后悔得很,如果我坐头等,你便永远见不到我,这件事便永远不会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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