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写生只延续了一天,第二天末镇就开始下雨,连绵雨水不断,天气预报预计这场降雨将要持续一周。
为了不耽误学业,老师决定带队返回。
姜离蹭上了回程的车,挤到陈陨坐的最后一排。陈陨正闭眼戴着耳机,里面并没有音乐。
姜离从包里掏出一瓶水,戳了戳他的肩膀,笑着递给他。
坦然的像是忘了昨天发生的事情。
陈陨不是习惯给别人难堪的人,他接过来,气气回了句,“谢谢。”
他昨晚在冷风中站着等了姜离一段时间,一觉醒来嗓子有点哑,头皮也有些发烫,眼皮控制不住下耷着。
姜离凑过来,手背贴上他的额头,“不舒服?”
她皱着眉头,“吃药了吗?”
陈陨不动声色的拂开她的手腕,依然端的一副气气的样子,“我没事。”
姜离难得严肃,她把书包从背上取出来搁在座位上,人突然站了起来。
“安静一下!”
她冲着前面,嗓音挺大。
前排同学都扭过头来看她。
她交叠着胳膊,语气挺急,因此显得有些重,“谁那有感冒药?”
姜离话音刚落,前面同学开始叽叽喳喳讨论,有的人拉开书包翻翻找找,最后都得出一个结论,没有。
她低头骂了一句脏话,转过身来面对着陈陨,弯着腰,不顾反对的又在他脖子上试了一下温度,还是有点烫。
她叹口气,“你这样不行,回去四个小时呢,身体撑不住。”
她作势要准备往回走。
陈陨拉住她的衣服,像是知道她要去干什么一样,由于轻微发热,他冷白脸上泛起一丝病态的红。
“姜离。我真的没事。”
姜离气笑了,“你当我瞎啊陈陨。”
他是头一次对陈陨这种态度说话,说完之后后知后觉自己情绪没控制住,但又不想这会示软。
她舌尖顶着上颚,语气稍微放缓了点。
“你就当我自己发烧了想吃药成吗?”
她笑得放肆,唇边都是不怀好意的笑容,偏生话说得又正。
她即时堵住陈陨的回答,压低了嗓音冲他说悄悄话。
“要是不信不然你摸摸?可烫了,起码四十度,快烧傻了。”
陈陨挺冷静的,只是松开抓着的姜离衣服,叹口气,“姜离,你什么时候可以认真听我说的。”
总是一厢情愿的做决定,尽管在他说了无数次不需要没事没关系之后。
姜离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摸了摸陈陨的头发,像是安慰小孩一样。
“以后听。”
“这次还是按我的来。”
末镇没有大型医院,只有一个小诊所,在镇子最北面,距离一公里多。按理说平日里来不算远,这几天雨水不断的缘故,道路难走。
姜离撑着贺之衍给的一把伞,踏着泥泞小路,绕了几条弯,才隐约看见诊所位置。
雨比刚才更大了,她穿着一条黑色破洞牛仔裤溅满了淤泥,白鞋几乎被染成黑色。
不光有雨,风也算不上小,姜离要抓得很紧才能保证雨伞不会被风吹跑。
等她艰难从诊所买到药返回的时候,发现下坡要比上坡还难,一不小心土地就打滑。
等走了四分之一,她越小心越容易出事,手机铃声响起的同时,人也一个出溜滑摔到了地上,手中的雨伞被风吹跑,她滑出去一段距离,腿在摩擦之中红了一片,然后刮在一旁的树上。
长长的一道,但没有流血,顶多算是破了点皮。
她烦躁的看眼手机屏幕,是项允岸打来的。
她接起,“有屁快放,特么的,什么路啊,项子,你能不能让你爸给这地方拨点钱修路啊。”
项允岸插科打诨的声音都停了,听出来不对劲,“艹!离姐!你该不会又摔了吧?”
姜离没好气的哼了一声,听着项允岸那头一声比一声高,“艹!就知道你和他扯上关系就一堆破事,这才认识多久摔两次了。”
“一个大男人发点烧能死啊,他这么金贵吗?”
姜离扶着树站起来,“你想死吗?有屁快放,没事我挂了!”
小腿上传来火辣辣的疼,她咬着牙,很不耐烦。
那头窸窣响了一阵,紧接着换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姜离,在哪个位置呢,我过去接你。”
听见是贺之衍的声音,姜离情绪缓了下来,看了一下周围才对着话筒说,“不知道,但这里能看见观音亭正面。”
贺之衍交代了姜离几句,姜离也没刻意等,一边继续往回走,只是速度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等贺之衍赶到的时候,她几乎走完了二分之一。
贺之衍坚持要背她,姜离在他面前也不推脱。
回去的路上,贺之衍小心的托着她的身体,姜离则撑着一把伞抵在两人头顶。
雨伞遮住的大多是贺之衍的身体,姜离的背就□□裸的暴露在雨水之中。
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对于在乎的朋友,永远是别人意想不到的好。
她虽嚣张跋扈,却从来不主动欺负人。
贺之衍像是能感知到一样,腾出一只手把雨伞往后推了一下,“别感冒了。”
没等姜离回话,他继续说,“允岸脾气就那样,你别和他生气,他也是太担心你了。”
姜离本来就没觉得有什么,这会听贺之衍解释,哼笑了声,“我知道。”
她靠在贺之衍背上,很小声的,声音几乎被雨水打断。
“可我就是听不得他说陈陨。”
“一句也不行。”
一直等到两人回去,才知道大巴车已经开走了,因为雨水太大,道路不好走,加上姜离迟迟没回来,老师们和司机师傅商量了一下,打算再待个一两天,视雨水情况再启程。
走之前还叽叽喳喳的声音全都消退,原先停放大巴车的位置,早已车走人空。
只有一个身姿挺拔的身影,撑着一把伞立在风雨之中,他的眸光认真而清冷,望着姜离由远及近。
他没往前走,平静的在这站着。
隔着雾水朦胧,姜离心脏像是被什么重物锤击了一下,猝不及防的。
她着急从贺之衍身上下来,把雨伞递给贺之衍,拖着受伤的腿跑了几步,一股脑钻到陈陨伞下。
没给他任何反应时间。
因为她跑过来太急,陈陨怕她摔倒,腾出右手虚空的护着她的背,脸上是一成不变的淡漠。
陈陨注意到了她的伤,眸光向下,蹙着眉。
姜离先他开了口,堵住了他想要关心的话。
她伸手探上他的额头,“怎么比刚才还烫了。”
她晃了晃手里一直抓得紧紧的药,尽管身上湿透,裤子满是污泥,白鞋变成黑色,头发被雨水打湿,只有怀里的退烧药,一尘不染,干干净净。
像她眼里看到的陈陨一样干净。
“回房间吗?我要看着你把药吃了。”
姜离抬着下巴看他。
陈陨本来没想这样,但念及她的腿伤,想着自己那里还有医药包,可以为她清理一下,便点头应了声,“好。”
声音的温柔与雨水的残暴形成鲜明对比,他穿着一身白短袖灰色卫裤,举手投足之间都是与生俱来的清冷气质。
姜离和贺之衍告别之后,和陈陨撑着一把伞去了他房间。
这次学校安排的住宿两人一间,陈陨和左星辰住一起。
姜离见过左星辰一次,进门见他在打游戏,打了一声招呼,左星辰腼腆的笑了笑,没待多久找了个理由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姜离和陈陨两个人。
陈陨进房间之后便用热水壶烧上水,他拿出一个纸杯放在桌上,等水烧开倒了两杯。
一杯是纸杯,一杯是他随身带来的水杯。
姜离正坐在沙发上研究药片的用量,她低垂着头,认真的翻着说明书,嘴里念叨着“这个一颗”“那个两颗”。
她把胶囊抠出来一颗,搁在手心里,递给坐在一旁站着的陈陨。
“这个吃一颗,医生说吃药睡一觉就会退烧。”
陈陨从姜离手中接过胶囊,拿着水杯喝了一口,咽下去。
他吃完,放下水杯,起身从包里拿出随身携带的医药包,里面有消毒棉,棉签,碘伏和纱布等。
姜离靠在沙发背上笑着,“怎么出门还带着这些?”
陈陨拿着东西走过来,从她面前蹲下来,目光落在姜离腿上,只轻声说,“可能会有些疼,忍一下。”
他把姜离的牛仔裤往下卷了一些,全程好像一个医生一样心无旁骛,姜离也不害臊,甚至起了逗弄他的心思。
“陈陨,我腿好不好看?万一留疤了怎么办,我以后是不是没办法穿短裤了啊?”
陈陨知道她是故意这么说,并没有下意识去安慰什么,他挺了解姜离的,手下动作没停。
“你会在乎这些吗?”
他当然知道她不会。
姜离也知道自己不会。
她笑着晃了晃腿,“陈陨,我发现有时候你比阿衍还要了解我。”
陈陨消毒的动作一顿,怔了一秒,又继续起来。
姜离没感觉到,只是顺着刚才的话往下说。
“我不在乎,但如果换作是你,那我会在乎。”
她低头看着陈陨柔软的头发,和手下温柔的动作,突然心里动容了一下,自然而然的情话就这么说了出来。
“陈陨,我好想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给你啊。”
陈陨安静的替她消毒完,缠了一圈纱布,等这些做完,他才不紧不慢的把已经凉下来的水递给姜离,同时从她旁边坐了下来。
“姜离。你知道我为什么叫陈陨吗?”
他没等姜离回答继续往下说。
“陨。陨落,陨石,陨灭,陨星。无论怎么组词,大体意思都不过是从高处坠落,跌进尘埃。”
他黑白分明的眼底全是死寂。
“姜离,这是宿命。”
姜离握着水杯的手指紧了一下,心脏之处的钝痛则更明显。
她最看不得的就是陈陨这个样子。
不自怨自艾,不逃避过往,但也任由命中注定的沼泽把他束缚住。
她放下水杯,直视着陈陨的眼睛,收起惯常的吊儿郎当,坦诚的像是把一颗心立刻交托出去。
“陈陨,如果你是陨落的星,那我就负责把星星补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