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月楼死了两个姑娘，过了些时日便没有人记得了。
貌美如花的年纪，开得正好，便被人折断了。
“就算是朵花，进了枕月楼，最终也只会烂在泥里。”
浣娘掩上了门，但这间空屋子，还会有别的人进来。
绾芳说不上是难过还是不难过，死的两个姑娘中，有一个是她的丫鬟，平日里伺候她就行了，本是不用去接的，但是人看上她了，她又能怎么办？
还有一个，一个楼里的姑娘，不是很熟，但是她好似才十六，年纪轻轻的，像一朵娇花，听说是因为母亲病了，才进了这枕月楼，只可惜，药也没有用上，她娘在知道这件事之后就气死了。
枕月楼里的姑娘这么多，走了一茬还有一茬，像是割不尽的韭菜，她们曾经也是那自己当过人的，只是后来才发现，原来她们哪里算是人呢？
绾芳见过很多人离开了，从一开始的恐惧，到现在只是有些惆怅，更多的是麻木。
小玉逃出去了，逃出去了好。
她本来是想着将来也学小玉姐来一出金蝉脱壳，可是浣娘她都知道……跑一个，她不追究，如果她要跑，她还会不追究吗？
她又不敢了，满怀的希望再一次熄灭。
她就是这样，一次次怀着期待，又一次次绝望，她曾经希望遇到一个真心人，但是她初来时不算漂亮，见到的人也都不是什么好人，没有人会想赎走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丫头。
她已然到这等地步了。
她努力打扮自己，学楼里最漂亮的姑娘，一点一点往上爬……时至今日，她成了花魁，但也只不过是花魁，一个小玉姐已经抛弃了的身份。
或许她的命，就是死在这样无望的楼里，和许多姑娘一样。
窗户那里忽然传来一点响动。
绾芳坐了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窗户。
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就是外头来了阎王索命，她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那个叫阿莲的小丫头已经跟着走了，那个给她试水温，捏肩膀，贴着她说“绾芳姐姐今天也很漂亮”的小丫头，大概已经过了奈何桥了。
还是难过的。
一黑衣男子推开了窗跳了进来。
绾芳没有见过凌云，只露出一双眼睛，更是难以推测出他的身份。
但她静静坐着，竟然没有一丝慌乱。
凌云不由得有些惊奇。
但事情还是要完成的。
“听说前些天枕月楼死了两个姑娘。”
绾芳点点头，“是，”回答后她又问他，“你是谁，为何这时候过来？”
凌云道：“我是谁不重要，不过倒是些事想与你谈谈。”
如此一个不带半点儿轻佻跟她说话的男人……绾芳不由得有了几分好感。
她道：“愿闻其详。”
含光书院对于凌云这类人来说，进来实在是没什么难度。
趁着陆菀菀不在，便有人出现在她的寝室，并且将两张床并在了一起。
凌云觉得是不是他最近走路的方式不太对，以至于总是遇到意料之外的事。
王爷为什么要让把这两张床并在一起？难不成跟那个“陆离”关系当真好到了如此地步？
他不是很懂，“陆离”到底哪里比其他人强，就算是燕王世子，或者霍太尉的爱子，都比“陆离”在王爷身边的日子长多了。
怎么王爷偏生就和此人看对眼儿了呢？
当然，王爷的决定不是他能置喙的，他也只是想想罢了。
“王爷，事情已经办妥。”
见到李歆，凌云赶紧汇报事情的进展。
李歆听罢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在听到“二皇子”三个字时，稍微露出来那么一点嫌弃。
“那个浣娘暂且留着。”
只是暂时留她一命，如今枕月楼还需她在，不过早晚是要杀的，毕竟与前朝皇室有关，斩草要除根。
这也是凌云会去找绾芳而不是浣娘的原因。
片刻后，凌云又说了皇宫里的事，皇帝要他亲自进宫一趟。
李歆皱了皱眉，走到书桌前，在纸上留了几个字，随后转身走了出去，一言不发直到皇宫之内。
他讨厌这个地方，但又想得到这个地方。
平静的双眸深处，是疯狂酝酿的风暴。
一步一步，他走得很稳。
陆菀菀停下脚步，推开了房门，里面的布局有些改动，两张床当真拼在了一起，只是不见另一个人的身影。
她微蹙起眉头，四下看了看，是还没有回来吗？
但是蜡烛已经点亮了。
陆菀菀仔细看了看，随后目光停在书桌上，她走了过去，看到了上面李歆留下的字。
——宫中有事，速去速回。
好吧，好歹交代了一声，没有像之前那样，什么时候离开了她都不知道。
但是……他应该又会难过的吧？
曾经她也一样，根本不想回去，有爱才能称之为家，没有爱，就是个空房子，是一个暂时的栖身之地罢了。
空荡荡的。
李歆面色有些苍白，跪在地上又咳嗽了几声，皇帝见状便叫他起身，还让他坐了下来。
“你这身子怎会如此虚弱？”
李歆解释道：“此次毒发间隔短了些，半个月便不得不服药了。”
皇帝略一沉思，又不经意打量了一番。
虽说李歆不是他最爱的儿子，但胜在有本事，且好拿捏。
当然不是他本人好拿捏，这样的人都容易滋生野心，皇帝是不太能信得过他的，只是李歆中了毒，且皇后与他没什么母子情分，他这才好利用一翻。
毒发间隔的日子越短，就代表着中毒之人地性命越来越危险。
皇帝神色一凛，得尽快了。
皇帝又给了他几粒药丸安抚他，之后便是询问前朝玉玺之事。
李歆确实没查出来什么，自从去年那个“前朝太子遗孤”死了之后，他已经命人在书院内外都仔细翻了一遍，且自己也亲自去查了查，并没有发现前朝玉玺的踪迹。
但他却道：“还没有找到，只是有了些线索，已经派人在长安城内排查了。”
“长安城内？”皇帝眸光闪了闪，他曾得到的消息，是在含光书院，怎么扩大到整座城了？
李歆解释：“是，儿臣怀疑含光书院曾是前朝玉玺的藏身之处，但是应当在书院入学前已经转移了。”
“上元节，枕月楼死了一个花魁，前些天，又死了两个姑娘，巧得是这二位与那已死的花魁关系最好，儿臣本是看到了二哥才会多注意了一些，没想到查到那已死的花魁竟然是前朝太子的亲侄女，他的亲妹妹已死，侄女偷跑了出来，之后被人卖到了枕月楼。”
皇帝倒是没有怀疑李歆说谎，但是……
“你说老二？”
李歆沉默片刻，随后道：“二哥他……枕月楼那两个姑娘，是二哥下的手。”
皇帝忍不住思索，老五查到了枕月楼已死的花魁是前朝太子的侄女儿，是不是皇后也已经查到了，所以才会派老二去的枕月楼？
难道说，她们知道前朝玉玺的下落？
皇帝忍不住皱眉，对于皇后也得知这一消息颇为不满。
他刚要开口，又听李歆道：“父皇放心，二哥应当是不知道这件事的，二哥一向……一向风流不羁，大概是误打误撞，毕竟倘若真的知晓她们与前朝太子的侄女关系好，也不会这么快便下杀手。”
皇帝眉头稍稍舒展。
“既然不在书院，你也可回府休养，不必再去读书了。”
李歆当然不愿意，他道：“父皇，儿臣此时不宜离开书院，一来母后那边尚不知情，倘若我此时离开书院，她必定会有所怀疑，儿臣继续留在那里，正好可以掩人耳目；二来，儿臣在宫中读书时并不愉快，如今在书院不会发生以前的事，也不会因为一篇策论写得好而罚跪……”
皇帝似是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声：“叫我儿受苦了，若不是……罢了，去吧，要是有什么难处，叫凌云来见我。”
等李歆站起来准备离开，皇帝又叫住了他：“听说，你与一个叫陆离的学子走得很近？”
李歆面色如常，“是，此人乃商贾之子，初入书院与易尚书之子走得颇近，后来又与燕王世子成了朋友，此人胸无大志，恐怕也成不了什么材。”
皇帝道：“既然成不了材，你又何必和他浪费光阴呢？”
“此人……给了儿臣一碗无毒的莲子羹。”
陆菀菀昏昏欲睡，忽然听到了一阵脚步声，她睁开眼睛，看见李歆走了过来。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
陆菀菀揉了揉眼睛，“不是想着蜡烛还点着，我若是睡着了多危险。”
早知道她睡觉必得熄灭蜡烛，生怕这火苗惹出事端。
李歆忍不住笑了一声：“倒是怕死。”
“怕死的人胆小，胆小的人惜命，惜命的人活得久。”陆菀菀打了个哈欠，“我先睡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等过人了，在这样的黑夜，但是她却很愿意等着他回来，并且心里还有一丝丝奇怪的感觉。
完了，她觉得他一定是给她下蛊了，为什么觉得心怦怦跳，好像今天喜欢他比昨天还多一点？
可千万不要爱上他，没有结果的，陆菀菀，清醒一点！
许是因为想着这件事，睡梦中都是李歆，还梦见他在摇花手，口中好像还念着什么。
这个梦实在是太诡异，以至于醒来时看见李歆这张脸，她还忍不住有些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