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又深了些。风渐停了，偌大屋中，一时间寂静极了。
炭火跳跃的“噼啪”声清晰可闻。苏广梁脊背僵直着，额角渐挂上了汗珠子。
隔了好一会儿，他轻吐息了声，老实答道：“认识。”
认识两字入耳，胤禛薄唇微动了动，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抬步走去了榻几旁，临窗坐下了。
好整以暇瞧着人，一副要问到底的架势。
苏广梁略略惊慌，不过转瞬也就恢复如常了。都骑尉第五小姐，他认识却算不得熟悉，细究起来，就治病救人那点点事情。
至多，便是他想着姑娘处境，生了几分怜惜罢了。
医者仁心，算不得什么。
苏医士紧攥着的手渐松了力道，抬眸恭谨答道：“早几年，家父体力尚可时，入都骑尉第替五小姐母亲诊过病。卑职那时候还没有入太医院，随父亲去过几回。”
“一来，是忧心着家父身体；二来，也是为多见些病患，积累经验......”
他说着话呢，垂落的chuang帐微动了动，并几声女子的轻唤。
下意识转眸看去，转了一半又觉得不妥。苏广梁低垂下了眉眼，道：“五小姐......”
“......格格许是醒了。”他磕巴着提醒道。
胤禛紧抿着唇，并没有要起身的意思。修长指尖轻捏起了案几上的杯盏，挑眉打量着。
隔了好一会儿，他问：“她额娘，生了什么病？”
苏广梁答：“生产时落下的，用药调理着，倒也无碍。”关于病人私隐，他说完了这些便不多说什么了。
胤禛指腹拂过素白茶盏勾勒的兰草，清俊的面上，眉头轻蹙着，若有所思。
忽“啪”一声撂下了茶盏，吩咐道：“你先回吧。若有事本王再传你过来。”男子抬步，便要往榻边去了。
苏广梁应了声“是”，恭谨行了一礼，便拎着药箱往外去了。
走至了门帘处，复又折返了回来，没头没脑的说道：“卑职年二十有五，已经娶妻，并有一双儿女。”
胤禛：“......”。
胤禛瞧着苏广梁模样，小麦色的皮肤，眉眼小小的，这会儿低垂着脸，若不细看，压根分不清哪个是眼睛，哪个是眉毛。
男人看男人，一个眼神便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榻上匆匆一瞥，他已心中了然，却不在意。
四阿哥长眉微挑着，打量了人好一会儿，才嘴角含笑，心情颇好道：“本王知晓了。”
说起来，他瞧得上的，便是他这直愣愣、傻里傻气的性子。
.................
春寒料峭。
苏广寒由小厮领着，踏着薄薄月色走出去很远，手心的冷汗还未褪下。
只暗暗庆幸，进太医院的是他，而不是他幺弟苏广世。
五小姐既入了雍亲王府，广世该死心了罢。他想。
窗扉外，脚步声轻轻，大抵是苏培盛回来了。
胤禛踩着厚厚地褥，挪去了榻旁，轻拨开了chuang帐。
榻上人小脸绯红，薄唇微张轻轻吐息着。时不时溢出些声响，他俯身凑近细听。
温热的气息吐在了他耳侧。
她唤，“四爷......”。
男子勾唇轻笑，他是个习过武的，耳力极好。姑娘嘤咛了些什么，他不说全然听明白了。
却绝不可能是这个。
好假、好天真。
胤禛冷呵出声，面上倒瞧不见一丝冷意。大手轻抚过姑娘的脖颈。
屋中炭火很足，窗扉紧闭着，她裹着厚厚蜀褥，这会儿，汗水浸shi了脊背，身上汗津津的。
几缕墨发黏在雪白的脖颈上。胤禛并不在意，伸手细细摘去了，掖在了如羊脂玉般细腻柔软耳垂后。
深邃的眸光落在了榻上，姑娘轻颤的身躯上。
不似中午时分，男子沉着张脸，出言点破。他兴趣昂然，噙着笑意，看榻上人要装睡到什么时候，唤他到什么时候。
烛火跳跃了下，倏然暗了。
窗扉处脚步声徐徐，苏培盛走至了门帘处，放低了声音恭谨禀：“爷，药煎好了。”
胤禛轻道声，“进来。”眸光始终没离开过chuang榻。
他抬手接过了药盏，试了试温度，声音淡淡的问，“你自己喝，还是爷喂你喝。”
男子的话落下，榻上人倏然睁开了眸子，水汪汪的，像受惊的小鹿。
茗鸢细白的手腕支撑着身体，缓缓坐直了身躯，借着薄薄烛光，抬眸看了眼人。
柔着嗓音道：“自己喝。”说着，眸光转向了苏培盛。
苏培盛会意，正要向前着，奉上描金漆的木盘。
胤禛抬手，先一步端起了木盘上，素白的碗盏。递至茗鸢面前。
她伸手去接，他却不给。
苏培盛眸光闪了闪，心中略略惊讶。不为别的，他家主子，似是规矩里泡大的一般，他从没有见过他这样子逗过一人。
铅灰色的chuang帐，人影轻晃。
茗鸢面上闪过丝羞赫，小手握着男子结实的小臂，饱满的唇腹印上了碗沿，轻轻啜饮着。
可药与水不同，只一口，她便苦得皱起了眉头。抬眸看了眼男子沉下的眉眼，才复又凑了上去。
仰头饮尽了。
褐色的药汁顺着她嘴角，直流到了脖颈处。
胤禛蹙着眉，吩咐苏培盛道：“备水。”
苏培盛好一阵愣怔，习惯使然，他飞快应了，出去办差了。
胤禛眉舒目展，斜睨着榻上人，好整以暇问：“醒了？”
茗鸢嘴里还苦着，眉头蹙着，许久没有舒展过。仰脸看着人，轻点了点脑袋。
明摆着的事情，茗鸢是知晓他这话的意思。她唤他时，也没想着真骗他什么。
不过是听着他问苏广梁，心中惴惴罢了。
这人既能冷着张脸问她，“怎么求的？”、“都说了什么话？”，也能追问着苏广寒，“早几年具体几年？”、“都治过了几回？”
稍往深里问问，苏广寒那一根筋的脑子，便答不出来了。
若牵扯出了他幺弟苏广世，不管是她，还是苏广世，都不会好过。
她想着，小手轻握了握，做出了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胤禛斜靠在榻旁，唇角微勾着，目光懒懒望着人，等到人垂头丧气垂下了脸，他抬抬手，轻捏了捏了她脸颊，问：“是故意唤的？”
姑娘轻点了点头，脸垂得越发低了。
薄薄的烛光透过chuang帐，印在她雪白的面皮上，一张小脸似玉雕的般。
胤禛嘴角的笑意倏然收了，肃正着张脸道：“爷不喜装腔作势，装样子的事情，不必费心思去做。”
他顿了顿，又道：“若想爷留下......”胤禛说着，轻捻了捻她被汗水浸shi的发尾，声音不觉噙上了笑意，道：“至少洗干净自己罢。”
茗鸢面上红了又红，心中却安定了。他没往她想瞒着的事情上想。
忽一阵子细碎的声响传来，并着哗啦啦的水声。
胤禛算着苏培盛该备好了水，脚上生力，直起了身躯，指尖卷起了她垂在鬓边的墨发，嫌弃道：“去洗洗。”
说着，人便抬脚挪去了榻几上，拿起了昨日夜里丢掷在一旁的泛黄书籍。
一手撑着清俊面容，一手握着书籍，似入定的老僧般，眸光落在了书上，便没有再挪开过。
茗鸢足尖触上了松软地褥，屐着鞋子往净室走去，鞋底敲打着地面的沉闷声响起。
胤禛撩开了眼睑斜睨了眼，想开口说上几句的，可瞧着姑娘绯红着脸颊，走得飞快，不知是羞了，还是身上黏糊的难受了。
到底没张开口。
苏培盛候在了外间，等着人进了净室，才轻着步子走至了主子面前。
边走着边招呼着身后婢子进来，换上了崭新褥具。
他身躯微躬着，放低了嗓音劝道：“格格病着，奴才自作主张收拾好了西厢房，请格格挪过去将就一晚。”
胤禛眸光落在书本上，似没有听到一般，面上没什么情绪变化。
主子没有发话，做奴才的便只有等着了。
过了好一会儿，等到了净室里哗啦啦水声渐渐停歇，胤禛轻凝眉询问：“海棠院......还空着罢？”
苏培盛略想了想，答：“西边住着格格纽祜禄氏，东边的一排倒还空着。”
他话落下，胤禛眉头微蹙，似想不起来这人般，倒也不怪他，钮祜禄氏由汗阿玛赐下，十三岁入府，养在府上到了二十一岁。
生的并不算十分出挑，又素来低调，渐渐的便似府上没这个人般。
从这姑娘明明可以住在东边，迎着朝阳的一排屋子，偏挑了西边背着阳的一排，便可以看出。
王府后宅便是如此了，若不折腾出些动静，能指望爷们有个好记性，主动想起来人么？
胤禛摩挲着拇指上好的羊脂玉扳指，思忖了会，道：“海棠院吧，东边收拾出来，明日......”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道：“........等病好了挪过去。”
苏培盛咂摸了咂摸，福晋居住万福阁，如意室与太和斋分别住着侧福晋李氏、侧福晋年氏，另三位格格耿氏、宋氏、金氏挤在梨花院。
三位主子宁愿挤在一处，也不愿去抢海棠院钮钴禄氏的地界，可见海棠院有多偏了。
苏培盛一时间拿捏不住主子是个什么态度，明明犹疑着不舍得放人，却又将人安排远远的。心中略略惋惜，人他是见过的。
美得惊心动魄，美得骇人听闻。
安置在那儿......
苏培盛想着，微不可觉叹息了声。转瞬便收敛起了情绪，问：“可要提前知会格格一声？”
他话说完，便见主子的眸光越过了他，向后瞧去。
苏培盛下意识转身去看，胤禛呵道：“不许转身。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