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总是有很多风的,尤其是清晨时,风便会骤然大了起来,它轻跃于水面之上,像是身着肉眼看不见的浅白色,唯有在水面上起舞之时,那浅白色才能显露出来,海面上形成一道一道的白色条状痕迹,然后又突然消失,让人捕捉不住。
人们管那个东西叫浪花。
水儿望着落日逐渐升起在了水天交接的海面之中,明明昨日已经被淹没,可是第二日出现之时,还是会像是水洗的一般干净。
就像那每日都不知何处来,也不知何处消散的风。
她也想像风一样,自由自在地翱翔。
为此,她已准备了很多年。
水儿手中拿着的,便是那条红色的幡布,那是招灵幡,是她自己按照典籍的说法制作的,用于招揽海面上如期而至的风。
已经很多年,多的她快要记不清了。
那是和他们一样,被囚禁在这海面上的百年囚徒。
她是这样认为的。
水儿朝里看了看,仍然没人来,她不由皱了皱眉:“人呢?”
簌簌也伸着脖子探望,神情有点着急,但没水儿那么暴躁,说情道:“可能得等一会儿吧,毕竟他还要去带那个朋友来啊。”
水儿抱着胳膊,斜睨着眼,语气打趣道:“簌簌啊,你什么时候这么善解人意?他一来,你就同意和我一起出去。难不成我们这么多年的友谊,抵不上那个能“解人衣”的家伙嘛?”
“你闭嘴!”簌簌面红耳赤,之后才掩耳盗铃地解释道:“那是因为……他给我讲了很多外面的事情,我想要出去看看而已。”
“哦。”水儿没什么感情地说道:“你们关系真好,下次我也一起去听。”
簌簌狠狠瞪她一眼,这次却没有立即说话,她低着头,足尖轻点地面一颗圆滚滚的石头。顿了下,她才轻声问道:“水儿,你,为什么非要离去啊?”
如果她是听说了凡间之景,心生向往,可水儿却是最开始就早早打算。她又为何非要离去呢?
“不知道。”水儿抬眸看着整个岸上,到处都是人间仙境,却给她的感觉并不好。“我只是在想,既然人人都说我们是神族,为什么我们却不能离开呢?那只是囚禁。”
“囚禁?”簌簌面露惊愕,她怎么也想不到此处世外桃源般的景物,如何会和这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难道不是嘛?”她侧着脸,高挑着一侧眉,显得自信且高傲。
这里是欲望最终的追逐地,大海洗净铅华,折射出众人的镜像,然后顺着无孔不入的水,投放到任何地方。
这是伪神的嘲弄。
簌簌一时间没有说话,水儿这番大胆的说辞,让她一时之间有些语塞,两相沉默下来,幸好很快,择善带着被藏于岛上的九哥来了。
“开始吧。”水儿眼皮一掀,从他们二人脸上划过,再没有其他的表情,直接转了过去。众人商量着几日后的逃离。
水儿似乎并不欲多说,她的招灵幡在空中留下一道道淡黄色的结印,最终一个小小的,透明中带着点沫白的小人旋转而起,像是有什么在翩翩起舞似的。
“那就是风狐。”苏袖禾无论怎么也想不到成演师叔说的像是糯米团子一样的东西竟然是风狐,她颇有些不敢相信。
成演师叔却示意她不要大惊小怪:“风狐也并非天生是恶,那位水儿姑娘找来的风狐其实更偏向于小狐狸,被叫做风狐狸。她性子也很纯真,宛若五岁孩童一般。风狐狸是水儿姑娘一点点用招灵幡聚集起来的,诞生之处只能算作是一片浑沌,可以说水儿姑娘用了自身的灵力滋养了她,她自然会和水儿姑娘亲近些。”
纯真的风狐狸,苏袖禾撇撇嘴,对于涉及到风狐二字的东西没什么好感,因为在她心里,师父是因为剿灭风狐而死的。
在这一点上,风狐狸,风狐,都没有区别。
而浑沌?不知怎么的,苏袖禾突然想起了踏月林中的那些需要被雕刻的浑沌,鬼斧神工给了它生命,却也让它有了宿命。
“她们出什么事了嘛?”
“是的。”成演师叔叹了一口气:“这一块的事情,连你师父都没有从择善那里探听多少,只后来一番周折才推断出,神族早已发现了他们的想法。众人想要借助风狐狸离开,结果却失败了。”
“巨大的海面瞬间像是结了一层薄薄的,即将融化的冰,不厚,在日常之下,像是水镜一般。水,是万流之源,却也是万秽融合之地,侵蚀了他们。”
“在那万般危机的关头,择善终于许下了最终的愿望,他希望能救活在场的所有人。”
“神族满足了他的愿望嘛?”
“没有完全满足。神族无法赐予他医世人的良药,只能赐予了所有上等医书的书灵,直到他记住所有内容才会消失。而与此同时,作为他私自离去的惩罚,他将被析出三魂,抹去双眼和记忆,驱逐出西海。”
他的魂魄还保留着那些美好的记忆,却要马上消散。
他的身体再也看不见那人,也想不起那人,行尸走肉地活在这个世上,纵然可能会擦肩而过,却也无法知晓。
这是最大的惩罚。
原来神无法完成那些梦想,他只能改变你,改变实现梦想的方式,从而维持神的志高。
“而水儿等人,原本在处理完择善之后也会被抓回西海,却没想到因祸得福。因朝廷探求西海之人,一去不复返,竟派人前来一探究竟,上百艘船撑起的风帆都宛若一条条招灵幡,被水儿施加了灵力,风狐狸带她逃走,离开时却也只剩残风晓月。她们便潜伏在船上,随行了几日,才出了西海神族的范围。”
“而择善,则是你师父救了他,他们再相遇时,择善只剩下一魂一魄,即将灰飞烟灭。幸而当时的丘山师祖路过,他出手救了择善一命。可也许是由于失了部分魂魄的原因,他性子有种缺斤少两的淡然,后来竟无师自通地弃武从医。”
师父,抹去双眼,缺斤少两的淡然,被师祖救……
苏袖禾总觉得这些关键词有些熟悉,她低头捉摸了一会,突然灵光一闪,同时心里升起了几分震惊:“那是……”
“是的。”成演师叔证实了他的想法:“择善,便是你师父的好友,拐医。”
——是了。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便是那个择善。
可如今三人不再行,旧人全已逝去,天地人之间,只剩下了一具行尸走肉的半人半鬼。天地人三者,可他却在三界之外了。
他可能不知具体,但却也冥冥之中猜到了部分。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淡黄的烛光微动,像是也在动容一般。成演师叔朝着屋顶的天窗看去,只见月色越来越淡,恐怕要到天亮了。
天亮了,便不再适合讲故事了,他得快马加鞭了。
“你师父经历此事,便开始有了入道的想法,于是也潜心修炼了一段时间,原本就要隐去,只当时朝内紧急,一时无法脱身。正如西海之上的猜测,皇家世代短命,但众皇子到了争夺皇位的拉锯战中,你师父只得先度过那段风波才行,却没想到,他有了一个意外发现。”
是的。苏袖禾想,既然拐医已经丧失了所有的记忆,凭借着本能和最初的印象才找到师父,自然不再可能将当日的情况告知给他。恐怕这个意外发现,就是当年逃生中的那几人吧。
果真,成演师叔进一步解释道:“你师父最初不知择善发生了什么事,只一日回来之际,竟发现有人跟踪。那人似乎功法甚强,还是你师祖发现的,不过幸而她没有什么恶意。”
“待你师祖点明之后,那位水儿姑娘便走了出来,因为她在你师父身上发现了一点淡淡的西海的印记,这才跟踪而来。那印记恐怕是因为他那段日子常在择善身边。若不是她敏锐且武功高强,一般人恐怕无法发现。”
“而你师父更加吃惊,因他发现,眼前的这位姑娘,赫然就是清河候新迎的王妃。而清河候,便是陛下无可奈何自己注定早逝的局面下,必须要铲除的人。”
“当日在西海之上出现的凡间舰队,便是清河候带领的,一来时由于那位陛下实在到了无法再等的地步做出的荒唐举动,二来也是试图借助传说来杀掉清河候。只是没想到水儿姑娘竟然会和清河候在一起了。”
清河候?
苏袖禾对凡间的官位不太敏感,但她总觉得,这个名字似乎是在那里听过。而成演师叔说的下句话让她想了起来:“你有可能听过,当年宁家也曾海上剿匪过,他便是跟的清河候,而他的两个养女,也是清和候旧时的部下。”
苏袖禾终于想了起来。
当日宁宣氏初见月影之时,便提过这个名字,并且还说了水妖一词,而那宁宣氏,则是叛逃南山的巫医,与水妖关系密切,也和清河候关系密切。而众人都说尹奚是水妖之子,那岂不是……那位水儿姑娘便是水妖?
可她……苏袖禾从成演师叔的描述中,万万想不到那个姑娘会成为众人争相杀之的水妖。
成演师叔则闻之叹了口气:“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神族的力量怎能不惹人忌惮?那位水儿姑娘一心想要逃出自己的囚笼,却没想到惹的西海之人暴怒,同样研习数载,暗中招风而制魂,炼制了能吸人魂魄的怪物,这个怪物你应该很熟悉,它就是风狐。”
“当年除了择善之外逃出的其他三人均被巨大的灵力波动,侥幸上了船,众人却也身受重伤,水儿无奈,无法救了她们,只好冒险去闯了南山巫族,也是在那里遇到了巫医,也就是尹奚的姨母。她们做了交易,巫医最终还是救了众人。”
这也就证明了苏袖禾之前的猜测,尹奚来自西海神族,乃是水妖之子,可……“那琴尾族为何要害她呢?”
成演师叔终于将话题扯回了这次和灵山的比试:“因为你师父和水妖一起,在当年的一场与灵山的比试中设下了一个局。水儿姑娘眦睚必报,西海多年来穷追不舍,甚至暗中下花招来污蔑她,更重要的是她们杀了清河候,而你师父本就因为择善的事情对西海神族产生了怀疑,也极厌恶西海众人泼脏水,竟然炼制出那恶灵风狐来,所以同意了那合作。”
原来当年清河候身死之后,水妖便开始谋划一场大戏,她要将水搅浑,除去那个虚伪伪善,暗中下杀手的神族族长。而这个诱饵,便是她自己。
琴尾一族同样水中独行,却一直也对西海的指手画脚看不惯,所以见西海之人被称为妖,很开心地加入了。
自南山巫医被发现和水妖一起,原本就分裂的南山巫族群情奋起,月影原本是去捕捉水妖,却没想被囚禁,失去了对于巫族的管控,剩下的人也参与到了围剿水妖的队伍之中。
“而除了这两族,修真界中便是当年的无量真人带头,去围剿当时公然出现在与灵山的比试大会上的水儿,水儿假装不敌,逃于逍遥峰上,众人合力一击,所有的力量汇集于此,想要杀了水儿。”
他感叹的眼神一闪而过:“西海自诩海纳百川,万溪之向,可以汇聚每一条的河流,但它却没想过,如同经脉一般,其中一条重要的经脉迸发出巨大的力量,那么整个形体也会趋于震动。”
“她怎么做的?”苏袖禾这样问,可实际上她其实已经猜到了。
倒拔蛇尾之阵,而蛇,乃是西海的神物。那阵法,其实是个巨大的能力阵,一旦启动,便会迸发出巨大的力量。
“她,以及那只她亲手招来的风狐狸,吸收了所有的伤害,用生命为载体,汇聚水中,利用转移之术,冲击了西海,杀了那位族长。你还记得大小上林亭旁执起古钱时的洪水嘛?那便是西海的借位之术,凡有西海血脉之人,便无法再从那里进入丘山。”
琴尾族的烙印也是在那是种下的,水儿姑娘以为随着自己魂灭,那烙印便能随之消散,却没想到琴尾之族竟将烙印刻进血亲之魂中,所以尹奚才会被迫地收到这份诅咒。
所以尹奚才会无论如何也进不来丘山嘛?竟然是因为这个原因。即便是师父也承认水妖是被污蔑的,但他无法堵住世人的嘴,也无法拿丘山所有人的身家性命开玩笑,所以尹奚,恐怕此生都入不了丘山了吧。
所谓小师姐,恐怕只是他的一场执念。
“可我们要怎么做才能救得了尹奚?”
“重点就在于尹奚身上的花间络石。”成演师叔道:“那是你师父和那位水儿姑娘共同炼制的。而他们两个当年一魂灭一重伤,力量其实已经大大削弱。若是能够重启那阵法,既能杀了无量,也能暂时释放出那股力量来,让花间络石的力量最大化,尹奚身上的烙印极有可能治好。”
“杀了无量?”苏袖禾不由震惊,差点惊呼出来。
“他早已不是当年的无量。当年西海想要除去水儿姑娘之时,便暗中控制了他,只是一直效果不明显。可后来,那只神族自己炼制的恶风狐在大战中逃脱,多年后卷土重来,伤了无量,却也让他体内潜藏的恶灵蠢蠢欲动。”
“可怎么才能启动那阵法呢?”
“水。”他吐出了一个意料之外,但似乎在情理之中的字,苏袖禾立即想到了尾生木,各类灵山招水法宝,“蛇,遇水化龙;而龙,便是神之象征,便能启动阵法。”
成演抬眸隐晦地看了一眼被来龙去脉震惊地说不出话来的苏袖禾,他其实特意没告诉她另外一件事,关于那位簌簌姑娘,而苏袖禾由于一时震惊,竟也没有问。
不过……算了吧,那毕竟是一桩生死难见的伤心事,少一个人知道,也能少一份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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