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好了心理准备，秦凝回头，却并没有看见蛇的踪影。只是那“嘶”声却依旧萦绕在耳畔，于此伴随的还有些许寒气，阴冷地从秦凝的脊背上爬过。
秦凝环视周围，第一次对自己的目力心生怀疑。
但就算有蛇，如果只是在屋外应该问题也不大。凡间的蛇毒对修士起不了作用，她想大师兄也不至于会怕蛇的……应该…………
但是也不一定。
就好比前世的时候，她养在饲养柜里的都是玉米，奶蛇这样的无毒蛇。没有攻击性，还被隔离在饲养柜子里。在秦凝看来这真是天下最纯良最无害的宠物了，但就是有人会怕的连房间也不敢进。
为什么？秦凝想不通，但是她也不是不能理解这种出于本能的恐惧，彼此理解尊重是很重要的，因此在有朋友做的时候，她都会事先把饲养箱给藏好。
无毒蛇无害，但该怕的人也会怕。由此可以得出，大师兄会不会讨厌蛇，和大师兄牛不牛逼没有必然联系。
……这么一想，秦凝就觉得自己没法对这事置之不理。
她跳上了这棵树最高的枝干。将手横于额头，往下一看。
阿婉确实没有回房。
她似乎是……想要离开王府。
王府的门口自然有人把守，但秦凝自己倘若想要离开王府，那是轻而易举的一件事。以此类推，阿婉能避开守卫的小厮也并不奇怪………果然，不管外表看上去多么像普通人，但内在还是有其不寻常之处的。
在梧桐树顶也能看见王府外的不远处，有一座六层佛塔，届时上了那座塔顶，整座皇城的景色就能尽收眼底。只要阿婉不用什么特别的妖术，就逃不离秦凝的视线。
毕竟弓修，在追踪定位方面的天赋是超凡的。
所以现在的问题就是，先把那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小蛇蛇弄走，以免惊扰到现在娇弱的大师兄。
秦凝趴在树上，开始侧耳细听那轻微的嘶声。
如果一开始没有看到的话，就应该藏在比较隐蔽的地方。比如草堆，树下之类的。
……似乎在那边。
秦凝下了树，走到了走廊上。然后又闭上眼，确定了音源之后，往右边移了移，目光落在贴近房屋的，一根粗壮的红漆主柱上。
秦凝绕到了那柱子的后面，眼前看见的东西让她差点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那是一条巨大的，幽白色的，半透明的蛇尾……亦或是蛇尾的幻影。如同由月光编织出成鳞片，在黑暗中发出静静的月白色柔光。蛇尾的幻影穿过有实体的墙壁和地面，而因为这条蛇实在太大，一眼根本无法看见它的全貌。
秦凝揉了揉眼睛。
蛇尾的幻影消失了。
秦凝觉得完蛋了，她作为一个弓修，她是不是要瞎了。
瞎之前幻视出了如此超绝美丽的一条蛇，她作为爬宠玩家的人生也算圆满了。
蛇尾消失了，蛇的嘶声也没有了，那……大师兄呢？
这该不会是什么妖怪吧？
房门在这时终于被推开，秦凝忽然感到，她身后的人用一双手，轻轻地环住了她。
秦凝浑身僵硬。男人的体温极冷，但落于她颈间的呼吸又热的不像话。拥着她的这具躯体有着淡淡的药香，氤氲在她的周围，让秦凝于一时间失了神。
简单来说，秦凝傻了。
秦凝傻了一秒。
秦凝傻了两秒。
在第三秒的时候，秦凝不傻了，她得疯了：
“大师兄你清醒一点你放开我现在立刻马上迅速———”
草草草草完蛋了大师兄脑子病的不清醒了他们收拾收拾明天吃顿好的这就准备领便当吧——
秦凝的思绪一骑绝尘，飞到了连自己都够不到的地方。
然后她就感受到男人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倒在了自己身上，原本紧紧环住她的手臂也变得无力，只要秦凝想要挣脱，那随时就可以推开他。
但是现在秦凝敢动吗？秦凝她不敢动。
“……大大大……大师兄？”
“……嗯……”男人的头埋在少女的颈窝，随着他的闷哼，少女的周身泛起一阵酥麻。
然后，秦凝意识到了一个可怕的事情——大师兄的周身，在颤抖。而且那身白衣已经被汗水浸透，至于面容……
秦凝想回头看看大师兄的脸。
“……别看我。”
原来环住她是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发病时的面容吗？秦凝想到，心里的难过一时无法抑制。她从来没见过大师兄发病时的样子，想必大师兄并不愿意在外人面前展露出自己狼狈的模样………她不该来的。
“我扶大师兄回去。”秦凝小声道。
“为什么过来？”
大师兄低低地说道，声音粗重的有些吓人，他似乎振作了些，言语间很有些严厉。
“阿婉小姐来找大师兄了，我担心大师兄的情况，因而也就没走。现在阿婉小姐已经离开，抱歉。”
秦凝控制住自己声音的波动，将大师兄慢慢地搀扶回屋。大师兄虽然身量修长，却极瘦，身体也轻的可怕，秦凝的心中更是酸楚：
“大师兄，倘若撑不住了，我们就回玄清门，泰州的事我们不再管了。咱们回勾痕峰好不好？”
将大师兄扶到榻上时，秦凝是闭着眼睛的——倘若大师兄不希望她看，那么她当然不会看。
她看不见谢殊白，但谢殊白却能看见她。
绿裙的少女，长长的鹅黄色衣带束着纤细的腰。一头青丝光华如缎，毫无粉黛钗妆。她闭着眼的时候，那眉间便带了几分恬静，在那面容也因此显得静谧而清丽至极，如同巧匠雕刻出的偶人一般。她极乖巧地站着，又是这样一副毫无防备的模样……
谢殊白浅浅地一笑，有些无奈道
“阿凝真的很好看。”
“…………”
谢殊白轻轻摸着自己脸上生出的白色鳞片，用哄劝的软声，轻道：“但是大师兄现在很丑，所以阿凝不要睁开眼睛，可以吗？”
“大师兄不管怎样，都是极好看的。”秦凝的声音很认真，她道：“但是大师兄不想让我看，那我便不会看。”
现在这个情况本来就是秦凝自己促成的。但凡她走的早一点，大师兄也不会为难。
她的本意明明是希望大师兄好好休息，却不想弄巧成拙了。她便小声道：
“大师兄，我不是故意要打扰你的。我只是在大师兄屋外……见到了一条白蛇，我当心大师兄怕蛇，于是就想要替大师兄将那蛇赶走，却不想不小心惊扰到了大师兄。”这话说出来蠢爆了，秦凝自己都想给自己来个耳刮子。
谢殊白一愣：“……你说什么？”
“我虽然不怕蛇，但这世上总有怕蛇之人。我想，这未必是因为蛇会对其造成伤害的缘故，因而尽管大师兄很厉害，但未必就不会怕蛇，我想着把那蛇捉了好让大师兄安心休息。”秦凝老老实实，一字一句地说明了自己滞留门外的原因。
“…………”谢殊白真没想到秦凝在他门口纠结是为了这个，一时哭笑不得，不知该如何说是好。
“蛇乃毒物，世人自当杀之避之。”
“即便是毒物，若不犯它，它也就不会轻易犯人。”秦凝道：“就好比我方才想要捉蛇，我没被咬，那是我运气好。我被咬了，那是我手贱我活该。倘若我不去捉它，它又哪来咬我的道理呢？”
以前养宠物蛇的时候秦凝没少手贱扒拉人家，为此也被咬过几次，不过秦凝压根就不在意，同撸蛇的快乐相比，被咬一口的疼痛不算什么。
“………但是方才那条蛇尾巴，当真漂亮。倘若没毒的话，即便摸一摸也是极好的。”秦凝继续回味道：“但那或许是妖物或者幻觉吧。”
“………………”
你说蛇就说蛇。为什么非要强调蛇尾巴。这是在一本正经的说荤话你知道吗？
谢殊白也不知道自己说什么好。他的耳尖有些发热，这兴许是因为血疾还在发作的缘故。
“倘若阿凝想摸，那自然是摸得的。”尽管病痛没能减轻，谢殊白却还是忍俊不禁地道。他喘息的厉害，脸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这一次的发作要强于前几次，但依旧在可承受范围内。他无论如何也要为明日的仪祝留力……因为一但露了怯，那么往后的处境，便只会越来越糟。
这也是因为这具身体不能承受那灭世之毒的缘故。倘若……倘若是他原本的身体，那么不管多大的风浪，他都能护着阿凝平稳安康地渡过一生。怎奈他不得不受此限制，才会这般让阿凝忧心。
不过看着少女因担忧而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谢殊白又觉得这具身体也没有那么坏了。说到底，钉心钻骨，烈火灼魂，剥皮剔筋的剧痛都经历过了，区区一个血疾之苦，他还真没怎么放在眼里。
要论毒物，这世上恐怕还没有谁能胜过他。只是他这毒牙，终其一生都不会像面前的少女露出。七寸都露在她的面前了，摸一摸尾巴……也不算什么，是吧？
然而秦凝还完全没有占人家便宜的自觉，她还陷在自己深深的愧疚中。即便大师兄同她说这不过是寻常的状况，她也无法放宽心。相反，本就很难过的秦凝变得更难过了。
而且这副样子的大师兄，明天还要硬撑着去主持仪祝——想也不用想这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从大师兄房里出来的秦凝有些失魂落魄地想到。
如今的她无法为大师兄做些什么，她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清灵丹身上。
所以……非俗非仙之物……妖物……她一定要盯紧阿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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