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五、
抵达首都的最后一个高速服务区，姜汀和殷既明互换了座位，由小男友对抗即将拥堵的首都路况。他对其他事都耐心不足，开车倒是难得的平和。
首都今日是阴天。
天际被灰茫茫笼罩，不知是乌云还是远处工业区的黑烟，难看得紧。
还没进城，任宇就打来一通语音电话。
他刚送走来星梦庄园别墅打扫的家政阿姨，正坐在厅清点他带的日常用品，询问两人何时能到达。
姜汀往殷既明的手机上看了眼，导航显示还需一小时十五分钟，预计到达时间四点一刻。但看现在的堵车架势，五点能到都算早的。
她谢了任宇几句，让他回家陪家人去了。
再看殷既明，他把车停在一边，打字回复亲朋好友的，大都是问他什么时候回首都，打算给他寄点过年的东西，包括不限于瓜果蔬菜和鸡鸭鱼肉等食材。
殷既明毫不气地都收下了，离得近的说自提，远的给了个地址，让邮寄来。
给姜汀交代时，还说殷淑玲女士托朋友寄来几大件老家特产。至于自己，和丈夫在国外旅行，住在她一个移民的同学家中，乐不思蜀。
赶上年前的最后几天，首度来往车辆的密度比往日增加了几倍。一路堵到近六点，路灯悉数明亮的前一霎，殷既明的车方才到达星梦庄园。
下车后，他没从地库进屋，跑到花园里，仰头闭眼，深深地呼了口气。
姜汀从落地窗看到他的模样，弯了弯眉眼，再抬脚，被遍布厅的物资绊住，目光梭巡一圈，心道任宇长了副实在心肠。
消毒液、洗手液、口罩各两箱，矿泉水十几箱，角落还放着几筐蔬菜。
其他用品也是应有尽有。
“明仔——”
姜汀一人没法处理这些东西，把呼吸新鲜空气的殷既明叫了进来，他看到满地的物资时也是一愣，咋舌几声，念叨着没对比没差距。
看看听听的经纪人，回头再看自己的。
啧，无话可说。
此时此刻，正在家中为殷既明打包特产的邱树新打了个喷嚏。
他摸了下鼻子，细数准备好的干粮，看来看去觉得少些东西，让妈妈拿了一袋米一袋面，还把爸妈蒸的馒头给拿了一大袋。
“这下，应该够他吃到开机。”
邱树新妈妈还八卦地问：“他和女朋友一起过年吗？”
听他说是，妈妈摇头说着他一点不细心，进厨房又拿了半包馒头，炸好的肉丸子什么的也装了一大兜。
这惊人的热量，看得邱树新眼皮直跳，嘟囔少不得督促殷既明锻炼。
可不能过完一个年，人胖了一圈！好一点被人黑他没事业心，差一点就被人狙油腻了！
邱树新和家人说话的时候，殷既明也和自己的家人打着视频。
不是别人，就是附近小区居住的姐姐姐夫，郑荔和丈夫似乎不打算过年，家中除了一些消毒液，什么都没准备。
姜汀邀请夫妻俩来星梦庄园过年，一来是几年了难得有机会，二则是家中东西太多，光凭她和殷既明两张嘴，吃不了这么多。
郑荔却晃着脑袋不答应。
“我这个职业性质，今年的年是过不了了。”
都是大亲友，她说话一点不委婉：“你们俩帮我照顾一段时间我老公，他大少爷脾性，什么都不会做，我真担心他过个年瘦成人干了。”
隋·大少爷脾性·单：“……”
在小舅子这里，他不如回家。
有悖他初衷的事，他不做。
隋单婉拒了小舅子及他女友的邀请，絮叨了一段话，大概意思就说他要做妻子的港湾，给她添衣送饭。
人家浓情蜜意，姜汀和殷既明还能说什么。
一折中，殷既明把自己的房车暂时借给姐夫，车里地方大，累极时能好好休息。
隋单没推辞，他确实需要这辆车。
*
回首都没几天，疫情彻底爆发。
殷既明一直和身在疫区的高中同学保持着联系，在省城被完全封城后的隔日，直接对接他所在的医院，和姜汀各捐了百万的物资。
他们所能做的，仅是杯水车薪。
但，聊胜无于。
除夕夜，殷既明和姜汀给家人视频拜完年，嘱咐他们注意防护，反过来被长辈们念叨了半个多小时，一再嘱咐他们别出门，在家自给自足。
挂断视频，离钟声敲响不到半个小时。
殷既明在厅日益增多到没法下脚的生活用品里找到邱树新拿来的仙女棒，又飞奔上楼从卧室拿了两件外套，各自穿好窜到花园。
钟声响起的那一刹那，殷既明点燃了仙女棒，人手两根，窸窸窣窣，热闹非凡。
照进两人对视时带笑的眼眸，瞬间的光芒亦是永恒。
这个年过得没一点年味，不仅如此，疫情还牵动着千千万万人民的心。
姜汀和殷既明虽远离疫区，但每日看着热搜上上涨的数字，心里也不好受，每日都要关心郑荔几通。就在她所在医院组建救援队的前天，她被诊出怀孕六周，前去疫区支援的念头在领导们的劝说和妇产科同事的医嘱之下化作泡影，再待在医院比日常更加卖力，忙得脚不沾地。
殷淑玲夫妻在国外，不能归国。
只有殷既明和姜汀能密切关注郑荔夫妻的身体健康，听说隋单已经在车里睡了一周，每逢饭点都会给郑荔送营养餐，刚开始给妻子的同事、战友也准备了，还是她们觉得不好意思，每次在他进医院之前便定好外卖。之后，隋单只管照料妻子，每晚还接她睡在车里，自己帮她擦手擦脚，跟皇太后一般伺候着。
星梦庄园进不得出不得，江阴二人只能口头关心。
直到疫情得到控制，医院给所有有孕的医护人员放了一段时间假，殷既明没和姐姐商量，撺掇着姐夫直接将郑荔接到了姜汀的别墅，就住在房。他知道姐姐担心打扰他们生活，但他做不到对姐姐不容乐观的身体状态视若无睹。姜汀亦是如此。
房他们早打扫地干干净净，为了孕妇能够安然居住，姜汀还咨询了郝梦，问她一些孕妇禁忌，香氛什么的都没往进放。准备的换洗衣物，是殷既明亲手拆掉吊牌，塞进洗衣机里，又一一晒干叠好的。
小情侣的想法十分简单，要让姐姐姐夫觉得宾至如归、如沐春风！
郑荔确实大受感动，但她一抬眼，对上姜汀关切的目光，和弟弟殷既明举着的相机，很是无语了一瞬。
姜汀还好，她能理解。
但弟弟——
“干什么呢你？”郑荔没好气：“没显怀呢你拍什么拍？！”
“……我记录一下，以后给我外甥或者外甥女看，这是舅舅关爱ta的证据！”殷既明煞有其事地说，不忘推进镜头：“宝宝，看妈妈为了你多辛苦，以后要听她的话哦！”
闻言，姜汀险些没笑出来。
隋单：“……既明，这是我的台词吧。”
“不管谁的台词，有用就行，”殷既明收起相机，招呼姐夫去厨房做晚饭：“走吧，给你展示一下我在网上学的几个新菜。”
“什么菜？别是些餐桌上的经典菜色。”
“哪会，保准让你大开眼界。”
姐夫和小舅子勾肩搭背地亲热走远，留下小姐妹聊天。
姜汀帮郑荔倒了杯热水，回来坐在床边，问她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她在医院累得狠了，整个人消瘦了一圈。离开医院之前做了b超，幸好孩子没受太大影响。
“还没到累的时候呢，”郑荔隔着被罩摸了摸自己肚子。
她一垂眼，姜汀莫名从她脸上看到了母性，定睛一看，郑荔那一双清冷的狐狸眼难得温情片刻，确实是母性，她在表嫂和郝梦身上都见过。
姜汀拄着脑袋看她，面带笑意，心里却不少疑问。
郑荔不止一次向她抱怨医院大楼里乱跑的小孩子，说他们可怕，想法天马行空，只知道用哭解决问题，难以招架。可今日，她竟然孕育了自己的孩子！
……
郑荔多精的人啊，立马发现了姜汀在观察自己，思及两人曾经的交谈，轻轻弯弯眉眼。这一笑，有了殷淑玲的影子，和殷既明极相似。
“虽然大多数时候小孩子很恐怖，哭起来没个消停，但偶尔也会有可爱的一面，”郑荔说：“尤其是睡着时，特别治愈。”
姜汀点点头，表示认同。
在伦敦休养的第二年，表嫂有孕，她搬回舅舅家中，帮忙照料。之后的一年半载，姜汀亲眼看着表嫂的肚子渐渐鼓起，降生后又照顾奶娃娃，经历了无数个啼笑皆非的瞬间。当时可能叫苦不迭，但现在想起来却只有欢乐。
“所以我认真想了想，对于孩子害怕多还是期待多，答案显而易见。”
郑荔微微笑，继续说：“早生晚生都是生，趁现在年轻好恢复，对工作也没影响。”
“我和隋单也聊过了，产后找保姆带孩子，我们只督促ta成为一个正直的人。至于其他的，随遇而安吧。反正家里不差钱，也没有皇位要继承，ta健康长大就好。”
郑荔夫妇的育儿想法和表哥表嫂的有异曲同工之处，姜汀相当认可，只是有一句话骤然冲击着她坚定的心房，令她不得不深思起来。
“这样一想，我要成为我爸妈那样的家长。”郑荔告诉姜汀一些殷淑玲女士的育儿之谈，说到兴头打开手机相册，给她看姐弟俩小时候的照片。
姜汀前后翻阅了十几张，最喜欢其中一张，传到自己。
后来设置成手机屏保。
当晚，回房休息，姜汀进浴室洗澡。
殷既明躺在床上背台词，刚记完一长串专业台词，正要默背一遍，才开了个头，被手机和床头柜的嗡嗡摩擦声打断。
“……”
转头看去，自己的手机像一潭死水，倒是姜汀的进来一条。
然而，殷既明关注的不是这个，而是背景壁纸——
二十年前，风清日朗的南方城市里，某个光屁股小孩正坐在花园里玩沙子。
大概是家长来叫他回家吃饭，他不乐意，一手握着塑料挖掘机，一手拽着花园里的杠子，脸上脏兮兮的，还掉着金豆豆，包子脸皱成一团，哭得一片狼藉。
“……”
殷既明实在不想承认这个哭唧唧的小孩是自己。
他可是铁骨铮铮男子汉。
但越看，越好笑是怎么回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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