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鲁迅先生说过：人生在世，切忌嘚瑟。
殷既明怀着一腔热情洋溢的心情到达片场，正摩拳擦掌着准备突破自己以往的ng记录。他琢磨了下，自己今日运道不差，安排的戏份偏日常，对手戏演员也都是女友和孟遇这类平常不怎么ng的实力派，没准真能一条不卡地拍摄完。
他心怀理想地走到化妆区域，没注意到剧组几个工作人员投来的异样眼光。
邱树新倒是发觉了，心道不好以为地下恋情曝光了。他稍稍分神观察了下，看出他们的眼神不似打趣，颇有种看戏的意思，这搞得他一头雾水地跟进了化妆间。
剧组有两个独立化妆间。
一个主演专用，剩下一个群演公用。主演专用的在最里面，空间大，一次性能容纳六七个演员同时化妆。
殷既明走近，就听见有人正在说话。
“姜老师，你好——”
他只听到了前半段，眉眼绽笑地推开门，“姜——”
“老师”两字被他咽了进去，他整个人愣住了，先是怀疑自己眼花了。
是他早上玩电脑伤到眼睛了吧？竟然看重影了？
眼睛一闭一睁再看去。
姜汀和明玉枫两人并肩在化妆镜面前坐着，一人穿红一人穿绿。
各自盘了个少女发髻。
和姜汀说话的正是一身绿衣的明玉枫。
殷既明：？？？
头顶飘过一串嘎嘎叫的乌鸦，脸上的表情更是疑惑到黑人问号脸。他下意识回头搜寻周梦寻的身影，他作为导演甚少进化妆间，此刻自然不在。
殷既明和同样目瞪口呆的邱树新对视了一眼。
偌大的化妆间里，十几道目光齐聚殷既明脸上。
他回过神，眉头蹙得很紧，姜汀心下了然他是为何。
或者说，在座的所有人都了然。
明玉枫更是，她理都不理殷既明，转过脸对姜汀笑道：“姜老师，拍摄时希望您多多指教。”
眼前这小姑娘的眼神中，较真又傲气，但依稀也能听出谦逊的一面。
姜汀轻轻弯了下唇角，还是那句话：“互相学习。”
殷既明余光看到两人交流，心下无语，给周梦寻发了个问号。
后者秒回了一大堆话，似乎早已复制在剪贴板里：没办法，她给的太多了，不但不要片酬还带资进组，你身上这件新衣服就是她的钱买的，还有新搭的棚等等，我知道你不太开心，但也别担心，她压根和你没对手戏。
殷既明：………………
他突然想起明玉枫刚刚那句话了，略略知道她的主要对手戏演员是谁了，在心里重重地哼了声，好你个明玉枫！就见你亲自领教听听的演技吧，日后也别大言不惭标榜演技派了，也别倒贴听听！
他一张俊俏的脸沉着。
落在剧组其他工作人员眼里，则是默认和明玉枫不合，两两对视一眼，希望这几天剧组风平浪静如往日，千万别搞出什么不好的新闻出来。
因为临时串演员明玉枫的到来，剧组早先安排的通告单一分为二，a组副导演带领，按照原先的通告拍摄，b组周梦寻亲手执导，拍摄姜汀和明玉枫为数不多的几场戏份，一行人坐车去了影视城一隅。
更改后的通告单昨晚给到了姜汀。
她翻看了新增加的情节，真是忍不住为郝梦的巧思叫好。
她把之前给殷既明安排过的、并没派上用场的白月光女侍，用到姜汀这了。
新加的角色是祁臻在关外生活时认识的小姑娘，两人年岁相仿，从小一起长大，闺阁密友，却因为相貌相仿为闺蜜一家带来了杀身之祸。关内的江湖人找到关外那日，祁臻正巧和阿叔出门访友，江湖人错把小姑娘当成剑和魏三的遗孤，将一家老少全部割喉，走之前燃起一把烈火，北风拂来，只剩一地灰烬。
等祁臻和阿叔闻讯返回小镇时，已经太晚了。
通告表安排的前几场戏是祁臻和好友同出同进的日常，两人在大漠上骑骆驼，在水边玩耍，在家中廊下晒药材聊小女儿心思。台词不多，重点在轻松有爱的氛围上。
姜汀心里有数，明玉枫却有些紧张，低着头不知想什么，双手不断地握拳张开。
周梦寻指导两人走位时，看到了明玉枫稍显焦虑的神态，瞬间想起她为了这个串不但报班还推了部网剧，就忍不住喟叹一声——她的诚意是真的足够了，演技可千万不能拖后腿，别跟以前的孙淼似的，活脱脱一个木头人，到最后只能充当剧组演技的唯一败笔。
好在这几场戏并不需要太多演技，轻松地笑就可以。
摄像机准备好，场务举起板子喊开始的瞬间，明玉枫吐出口气，下意识牵起嘴角笑了下，她生得明艳动人，笑靥如花。姜汀则是眉眼上挑，随着长睫眨动，她一颦一笑都很娇俏明媚。
姜汀带着她走位。
明玉枫和她四目相对，一双清浅的眸子，带着满满的善意和温柔。
瞳孔是纯粹的琥珀色，透亮清澈。
她心里登时乱了下。
错过了说台词的时机。
“cut！”
周梦寻：“……”
姜汀对明玉枫说：“我看向药箱的时候你就该说台词了。”
她语气柔和，没带一丝一毫质问或是不耐的心情，后者的脸一下子红了半边，咬着嘴唇似自责又似害羞地点了下头。
她缓了几秒，等待脸上热意消散，方才冲周梦寻点点头。
周梦寻：“……准备了，一条过哦。”
不知是因为姜汀的随口一说，还是明玉枫悟到了小姑娘这个人物的灵魂，之后的几条竟然都在三条内过了，她的表现尚且不错，虽然台词讲得还是有些含糊，但眼神戏起码没往常那么呆板，可圈可点。
回看的时候，周梦寻不免谢了那位演技老师一通，再看向明玉枫的经纪人，他大概也是初次看到明玉枫演技上线，露出了个惊喜到憨态可掬的笑容。
周梦寻：“……”
暮色四合。
前期的轻松戏份已经拍完，姜汀换了身衣服从后台出来，正好撞见周梦寻和两个武术指导讲戏，他俩在剧里饰演关内某一门派的江湖中人，戏份还不少。
明玉枫坐在一旁的折叠椅上看剧本，眉眼微耷。
姜汀在她旁边坐下，莫名多看了她几眼。
别说，还真能在她脸上找到自己的影子，如出一辙的柳叶眉，杏眼。但明玉枫有点没褪下的婴儿肥，脸颊肉乎乎的，俏丽中添了分可爱。
自己呢，颧骨比较高，脸上没多余的肉。
不止一两个导演说过，她这张脸清淡气质，适合电影。
可在姜汀看来，没有适合电影的脸。
只有适合电影的人。
望着眼前同她相似的女演员。
她心里蓦地一动。
天彻底黑了。
道具组准备完毕，这场戏会在油灯的光亮中开始，油灯引起的火焰中结束。
没有姜汀的戏，是明玉枫的独角戏。
开拍之前，周梦寻特意把明玉枫叫到一旁，跟她再三剖析这个人物当下的心情，像给小孩子喂饭一般，一段一段地讲何时该有什么表情什么动作。见她目光怔愣，不免加重语气，脸色都板了起来。
不想，竟说哭了明玉枫，眼眶通红。
好家伙，吓了周梦寻一跳，他不好意思地咳了声，“你先缓缓，等准备好了告诉我。”
“好的，谢谢周导，”明玉枫吸着鼻子坐在一旁垂头翻剧本。
经纪人张哥看她认真的样子，松了口气，刚刚周导教导时，他真害怕明玉枫大小姐脾气发作。说起来，阿玉起点就高，大导电影出道，入行这两年更是一路被粉丝和媒体追捧着，没经过社会的捶打，和她合作过的导演性格大都温和，从不说重话。周梦寻这般的导演是头一遭，虽说严厉但同时很负责任，阿玉好像被他□□着学了些东西。
这次串算是来对了、吧？
张哥腹诽。
明玉枫这场戏，姜汀坐在监视器全程观看。
周梦寻从郝梦那得知姜汀今后可能转行做导演，便明里暗里给她创造机会，顺道教她一点东西。
“八集四镜一次——”
“action！”
[夜深，药铺已然打烊。
妇人拎着灯笼绕过花园回到正屋，无意瞥见西厢的女儿房间仍亮着光，忍不住开口说道：“阿囡，夜里别绣花了，仔细你的眼睛。”
“知道了阿娘，这就睡。”
小姑娘吹了蜡烛，人却依旧端坐在桌前，她竖着耳朵听正屋的动静，等待那边没了声响方又悄悄燃起蜡烛。她手里拿着要送给好友祁臻的生日贺礼，一双关内样式的鞋子。
前段日子，她从别人那得知祁臻原是关内人，婴孩时期随阿叔来了关外小镇，十六年间不曾回过关内，便想在她生日之际送她一双关外寻不到的鞋子，以解她对家乡的好奇和想念。
二进的宅子从外往里，烛光渐灭。
一间屋子独自亮着灯。
风吹过，院中几片叶子掉落。
两个黑影无声无息地靠近了内宅。一人透开窗纸看了眼室内，小姑娘坐在灯下绣花，眉眼肖似剑，回身对着同伴点了下头。
片刻间，只听正屋传开响动声，轻轻一道。
睡梦中的伙计们无人听觉，只有尚未入眠的小姑娘闻声，她起身拉开门，站在长廊外遥遥看过去，狂风吹来，她心下有数，大概是风吹得窗户一动。
没太在意，回到自己房间。
关上门的一刹那。
死神降临了，一人执剑，一人拿着她绣的鞋子。
只说了一句话，“祁臻？”
小姑娘尚未回过神，颈间一痛。
她下意识捂住喷血的脖子，整个人却不受控制般直挺挺倒向地面，双眼惊恐地睁大，目无焦点。
她死了。]
转载请注明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