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倾珊在时盼阳房中颇多感慨,萧倾潮在牢里也同样心绪不宁。冰冷又坚硬的石墙上只有一个尺长的小窗,开得极高,有月光也照不到他的身上。
老夫人出自雍家,雍是大严开国皇帝所赐姓氏,在一开始与沈家一样,可以说是在严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名门望族。但也如沈家一样,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万物总有迭起兴衰的循环,雍家也是同样未能逃脱这种世俗中的轮回。
下数三代,雍家出了整整三代的败家子,本是文韬武略的高门,硬生生被他们作贱出了朝堂。而后庸庸碌碌,直到老夫人的父亲执掌雍家才算有了起色。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雍家中兴,威望尤在,也正是因此老夫人才能嫁到了杨家,并辅佐杨言业的父亲在朝中拿下了一个国公的爵位。
萧家便是在老夫人的上一代因受恩惠而成为了雍家的家仆,屈指一数已为人奴仆四代了。先代还好,他们记得之前的恩情,毫无怨言的侍奉以报恩。但到了他们山水两姐弟这一代,即便日日耳提面命,未曾见过的东西如何能共情?
当年,萧家正房夫人身怀有孕,郎中看过,报喜说是双生胎,于是萧家家主送信给老夫人请求赐名。彼时杨重云方才两岁,先天体弱引得老夫人格外挂怀,便以高山流水为意定下了“山水”二字,特意嘱咐说这两姐弟日后要交给杨重云使用。
足月生产后,萧家遣人来报说是龙凤胎,嫡长女先出,老夫人便考虑着女孩若名中有山却是不美,故而取同音字“珊”,又想着男子不宜过柔,便改“水”字但引其意,定下了“潮”字。
于是萧倾珊和萧倾潮这“山水”两姐弟就背负着要护卫杨重云的命运,来到了人世间。
自幼的苦训,他们都不甘愿。萧倾珊性子坚韧些,她虽不甘,但她愿意为先祖认命。可萧倾潮则不然,他自诩嫡长子的身份,对包括他似乎定了的前路在内的一切都不愿接受。
幼时他反叛,但会被毒打,于是他开始隐忍,学会了蛰伏。但他满心满眼都是怨恨,对萧家、对雍家、对杨家,乃至于对他自己的亲姐姐。
在他眼中,萧倾珊不过是早生一些,便拿走了“山”,山屹立不摇,而他呢?后生为水,随波逐流,注定任人摆布一生。
到后来杨重云把他像物件一样收入囊中,好脸色都没给一个便把他派去了鸟不拉屎的北境传信。而姐姐萧倾珊却被同一个人指去了荷风,再见时萧倾珊那一身六品补服也深深刺痛了他的眼和他的心。
凭什么?为什么不让我去荷风?为什么不让姐姐去北境?为什么姐姐可以摆脱奴仆的身份一跃成为人上人,而我不行?都说那姓时的女人慧眼识珠,可我眼下也在她面前,为何她看都不看我一眼?在这群“达官贵人”的眼中,我到底和我姐姐差在哪?
都是些有眼无珠的瞎子!
于是怨恨越积越深,霜雪凝成了冰川。
在他的心中,所有人都欠他的,所有人都在他的身上肆意践踏。
怀着满腔恨意勉强度日,可不过几个月的功夫,萧倾珊身上的补服就从青色换成了绯色,而他依旧还是个区区家仆。所以他恨得咬牙切齿,看似平静的面皮下隐藏着翻涌不息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