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出来,天已黑透。
我问高凡:“去哪儿?不能让朱修回家,她回去会疯的。”
“去宾馆,老三已经开好房间了。”
在朱修家附近的宾馆,高凡停了车:“你们先上去,806,我有事,还要回单位一趟,一会儿再来。”
“嗯。”我张了张嘴,又摇了摇头,和晓晨扶着朱修上楼。
朱修眼神空洞,嘴唇紧闭,木然地随我们上楼,看到老三,她也没有任何表示。把她扶到床上,她就听话地躺下,睁着眼看着房顶,不发一言。
几个人或坐或站都如雕塑般低头不语,房间里一片死寂。
有人在旁边碰了碰我,我回头,是叶子。我随她出了房门,和她站在楼梯间的拐角处,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她说:“我今天追了你们一天,去商场,去福爱路,又去医院,又追到这里。谁知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我伏在她肩上,终于能哭出来:“小龙没了,朱修怎么办?咱们都是女人,如果孩子没了,任谁能活得下去……”
“不能活也得活,咬着牙也得活,还有父母呢。”
“你去劝劝她,我嘴笨,估计她现在也不太想看见我。”
“为什么?”
“她说是孽缘,好象,小龙不是她和她前夫的,是,老三的……”
叶子没有一点惊讶的表情,低头叹了口气。
“这事你知道?”我顾不得擦眼泪,问她。
“这事大家都知道,晓晨,我,我们还以为你也知道,我当时还想,你还真大度,男友和闺蜜有了孩子,你还能和他们和平相处,没事人一样。”
“当年在深圳……我明白了。”
朱修第一次见到老三时,对我能找到老三那样帅气的男友表示羡慕,在深圳时我看到的短信是朱修发的,她告诉老三她怀孕的信息,直接导致我和老三的分手。我从深圳回来后,已经结婚怀孕的她一提老三,便语气讥讽,刻薄至极,我以为她是在为我打抱不平,其实是她在发泄私愤,那次在办公室,老三和朱修吵架就是因为孩子,老三让我陪朱修出差,老三给小龙买自行车,自己却不出头,交警能第一时间通知老三,小龙的父亲一栏朱修写的是老三的名字……那张模糊的拼图终于被我拼凑完整。
“当时大家都年轻,谁都有犯错的时候,人生三大幻觉啊:我最美,他爱我……她以为她会比你强,其实输得更惨,她也为此付出了代价,孤身一人带着孩子这么多年,把孩子当成她唯一的希望,现在孩子还没了,老天爷真残忍……你能原谅她吗?”
“是她不原谅我,老三是我介绍她认识的,小龙骑的车子是我买的,她说的没错,所有的不幸都是我带给她的。”我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里汩汩地往外流。
“朱修是急火攻心,糊涂了,你别怪她,你把老三叫出来,我和晓晨劝劝她。”她拉着我进了房间。
她走到床边,拉住朱修的手,伏下身,轻轻抱住她。朱修终于有了反应,回抱住叶子的肩,呜咽着哭出了声。
我站在旁边,默默流泪,朱修看我一眼,反复低低念叨:“孽缘啊,为什么会认识你,我怎么会认识你们呢……”说着说着,情绪又激动起来,指着老三骂,“你这个混蛋,铁石心肠的混蛋,还我儿子,还我小龙,你还我的孩子……你滚,我不想看到你……”
我拉着老三连滚带爬地出去。
我把他拉到楼梯间,两人就地坐在楼梯上,老三抓着自己的头发,良久,我听到他在哭。低声压抑在喉咙里的哭声,象一只受伤的野狗的悲鸣。
我扶住他的肩,他象个溺水的人,猛地抱住我:“对不起梅梅,对不起,我对不起小朱,对不起小龙,我是个懦夫,是个混蛋……”
肩头很快被他的眼泪浸湿。我心一软,也抱住他,两人哭成一团。
良久,我勉强收泪:“好了,事情已经这样了,打起精神来,还有好多事情需要你处理。”
他接过我递给他的纸巾,擦了擦脸:“我已经找人去交涉,事故车属于三建,对方说按法律程序走,他们是不怕的,他们的车都买的有保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