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宝肚子里有十万个为什么。他问我,为什么快乐的时间总过得快,难受的时候却过得慢。我说,因为快乐的时候不会去注意时间,快乐快乐,一高兴就会感觉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我解释得乱七八糟,但小宝听懂了,我摸着他的大脑袋,赞他是个有思想的哲学家。
我把小宝送去姐姐家,我又要上班开工了。小宝说得没错,快乐的日子还真他妈过得快。
凡事开了头,总要努力做下去,不管开不开心,无论多无聊的事情,我也总能找到点乐子的。比如现在,我一进办公室,就和手下的几个人一起打扫卫生。北方的城市就是一个脏,我拿了抹布擦桌子,说,这桌子上落的灰,就是时间拉的屎,咱们都是铲屎官,来,快点把屎清理干净。说完我笑得前仰后合。小张他们几个莫名其妙,搞不懂过了个春节,之前那个总是一本正经的老板受了什么刺激,一下子变成了疯婆子。他们表情讪讪,我觉得更可笑了。这一群没有幽默细胞的家伙,一点也不象年轻人,简直比我还老。我要给老三提意见,下次再招人,一定要把活泼幽默放第一位。
终于把办公室的地板擦得光可照人,老三披着一身雪花进门:“大家新年好,什么笑话这么好笑?”他一走过,身后留下一串脚印。
“哗,下雪啦。”大家一起挤到窗前去看这新年的第一场雪,也是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
年少时,觉得下雨下雪浪漫之极,现在想的却是,这一下雪,回家又该堵车了。这该死的雪。
大唐去世的那天,也是下着雪。
我走去我办公室,关上门,站在窗前呆呆地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心情瞬间象蒙了灰,桌子上被擦落的灰尘,都迷进了眼睛里。
在我还没有出生,我和唐家的缘份就已经定下了。
我爸和唐爸最初在一个单位上班。老爸为人耿直,脾气不好,不会为人处事,混到老也只是个技术员,唐爸却官运亨通,一直升一直升,最后官至局长。
在唐爸还只是科长那一年,我哥和老三的二哥在大院门口玩耍,从此失踪,再无音讯。是的,我曾有过一个哥哥,老三也曾有过一个二哥。失踪的那一年,他们一个四岁一个三岁。我妈和唐妈同病相怜扎堆取暖,两人不是相约着千里奔波着去找孩子,就是一起坐在小黑屋里相对垂泪,从此两家走动频繁。当几年后她俩几乎同时又怀上我和老三的时候,她们商量,如果是一男一女,就此结为亲家。
我早产,比老三大十天,从小他叫我姐,如果他不肯叫,我就追着揍他。同学都笑他,有个忒厉害的媳妇。我神经大条,什么媳妇不媳妇,反正有他在身边,院子里的混小子们从来没人敢欺负我的。
直到有一天,当老三的大哥参军多年的大唐复员回来,他穿着绿军装站在我家门前,对我妈说阿姨好时,我一下子象是被雷劈中。阳光下的大唐,象是横空出世,披着金光,英姿飒爽,微笑时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象一头又凶猛又温柔的兽。
大唐伸手拍拍我的肩:“小梅长这么高了,成大姑娘了。”
我呆呆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老妈打圆场:“这闺女,从小就木讷,连个招呼也不会打,读书越发读成傻子了。”我转身跑进家,把门关的山响,我恨我妈!
我从此不再愿意当老三的媳妇,谁再开玩笑我跟谁翻脸,顺带也对老三带搭不理。我才不要嫁给老三那个嘻皮笑脸没个正形只会喊打喊杀总象洗不净脸的毛头小子,我有了我的秘密。虽然,这个秘密可能永远只是个秘密。因为我知道,就象我不喜欢老三一样,大唐也不会喜欢我这个毛丫头。他喜欢的是我的亲姐姐。我那个在老爸老妈爆发战争时把我护在身后,给我梳头洗脚,细言软语辅导我功课,给我织漂亮毛衣,教我初次来潮时怎么用卫生巾的姐姐。
我以为我喜欢的人,姐姐也会喜欢。但是,不。漂亮的姐姐有太多的追求者,大唐和姐姐的那些追求者一样,不过是单相思罢了。虽然复员回来的他借着两家世交的便利经常来家找姐姐,但姐姐自始至终,不为所动。在我眼里近乎完美的大唐,为何就获取不了姐姐的芳心呢?我想不明白。
我心情矛盾纠结,又想让姐姐喜欢大唐,又不想让姐姐喜欢大唐。我是在这种纠结中,度过我的青春期的,这种长年积郁的复杂情绪,也令我成为一个性格乖张沉默寡言,并不讨人喜欢的人。除了老三。
在我高中的时候,姐姐结了婚,新郎不是大唐。一年后,大唐也结了婚,又过了两年,唐爸因贪污罪入狱,大唐离婚,接着,他辞职下海经商。
经历过三年高中生活的人都知道,三年的紧张学习如炼狱,晚上十二点睡觉,早上五点之前起床,三年如一日。已经随唐爸搬出大院住上独院的老三和我不一个学校,忙于学习的我们见面的次数更是少之又少。
但是他爱写信,他常常给我写信。比如他摸底考试考了全年级一百多名,退步了好几十,他很沮丧,他爸说如果他考不上大学,就让他去当兵,他说他才不要当兵,他是一个无政府主义者,要战,也只为自由而战。如果考不上大学,他就去流浪,他要当一个行吟诗人,他吟: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去用它寻找光明……我简直被他的信迷住了。
过了多年,我才知道,他写的诗是抄别人的,他是个骗子。
大学时,他的信更频繁,经常会有“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这些豪情壮语,但我还是从他言辞模糊的信里知道他每星期都领着女同学去公园溜冰,喝过酒,打过架,竞选学生会主席没有竞选上。
当我看到他用沮丧和担忧的语气告诉我他哥刚办了离婚手续,又辞了公职下海经商的时候,我欣喜若狂。一放寒假我就回了家。
回家多天,我也没有见到我想见的人。我借口去找老三,去了他家。偌大的房子只唐妈一人,孤苦伶仃,一见到我死拉着不让走,献宝似地把家里的吃食都拿出来招待,只求我能和她多聊一会儿。我心一软,索性知会了老妈后每天下午都买了菜去陪唐妈吃晚饭。同学约我出去跳舞看电影,我都推了。唐妈只是寂寞,其实她并不老,甚至风韵犹存,语言又幽默,晚上和她吃完饭,散散步看会电视聊聊天,非常温馨有趣。我最爱听她讲她当知青时和唐爸偷偷约会时的趣事,那一刻,我很专心,甚至忘了初衷。我也知道老三不会回来,他在放假前已经给我写信,告诉我他要和同学去云南采风,如果买不到票,他过年就不回来了。
其实,我也分不清,是我陪唐妈还是唐妈陪我。老爸老妈自从姐姐结婚后,可能是老了,火气没有那么大了,两人吵架渐少,平日里对我严苛挑剔的眼光也日渐慈爱,我却惶恐不安了。我习惯了在他们的争吵声里,躲在姐姐的身后,悄悄找一个角落呆着。现在少了姐姐,突然被他们关切的目光包围,我只想逃。我从小就羡慕老三有个温柔美丽的妈,在他家渴了有绿豆冰糖水,饿了有点心,糖果盒里永远有好吃的糖果,玩得再疯,也不会有人大声喝斥。有一次在他家我不小心打碎了花瓶正呆立不知所措时,唐妈跑过来却拉着我的手切切地问,有没有砸到?疼不疼?扎到手没有……唐妈的怀抱是那样温暖。
大年三十的晚上,我在家早早陪老爸老妈吃了饺子,比平常晚了一个小时往唐妈家去。老妈虽然在家里个性强硬与老爸争来吵去,对于大节却通情达理。她帮我拿了围巾送我出门:“你唐爸在监狱,这种时候你唐妈肯定心里不好受,你好好陪她,天冷,如果太晚,就住下不用回来了。”
天阴了两天,预报有雪,我走到半路,开始有雪花从天空飘了下来。我的心情说不上是好还是坏,又一年要过去,总也是没滋没味的过罢了。
“来得正好,老大,老大,小梅来了,下饺子。”我一进门,正在切水果的唐妈站起身,冲厨房喊。
大唐回来了!我打了一个机灵,一个不小心,一头撞在他家的推拉门上,疼得我直呲牙。
大唐手里拎把刀从厨房出来,挥了一下,冲我一笑:“小梅来了,新年好。”
我忍不住退后两步,我怕的不是他手里的那把刀,而是他那一口白牙的森森一笑,美人有一顾倾人城的,那男人的笑呢?倾的是人心么?
“哥好,哥新年好。”我回得嗑嗑巴巴。
大唐看我的眼神有一秒钟的停滞和疼痛,被我迅速地捕捉。他看到我,想到了姐姐吧。我不禁黯然。他仍是爱姐姐的。
身后的唐妈把一杯热茶被塞进我手里:“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马上开饭,今天你哥在,咱俩吃现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