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逸知晓连家出事后, 就急着要出宫。
此前,皇帝对连楚颇有醋意,因此耍性子, 阻挠二人相见。
但平心而论,他对连楚还是很有好感的。
加上看着虞逸脸上从未出现过的惊慌,他不忍再拒绝她, 便准许了她的出宫请求。
虞逸一路来到燕国公府。
负责守门的官兵不敢拦虞逸,她揪了个人引路, 随后畅通无阻地来到连楚的房间。
连楚没有想到她会来找他,一向从容的他,明显怔愣住了。
“公主怎么来……”
虞逸不等他说完, 就扑进了他的怀中。
即便是在这种处境下,连楚还是对虞逸的投怀送抱感到欢喜。
但在感受到虞逸的情绪后,他的欢喜很快降了下去。
然而,他的脸上还是保持着笑容,“果然身份不一样,受到的待遇也不同。”
虞逸声音自连楚的胸膛传出, “什么意思?”
“公主未定下我为驸马之前, 可从来不会这般主动。”
经连楚这么一说, 虞逸意识到,这是那日筵席过后, 二人第一次见面。
期间,二人一直通过书信交流,其中她也写下过不少肉麻话, 此时想起来, 不免叫人害羞。
可再怎么害羞, 也不过是瞬间的情绪。
眼下, 她更担心连楚的境况。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的原因,才连累了你。”
她明白,若不是承王感受到了威胁,他不会突然拿燕国公开刀。
连楚并未放在心上。
他牵着虞逸坐到榻上,让她倚在自己的怀中。
“与公主无关。父亲犯下的那些事,即便没有承王检举,也不可能安然度过余生,承王不过是把恶果提前了而已。我也曾受过父亲人脉关系的便利,如今这般,也只不过是回到起点。何况,陛下也优待了我们,明令禁止对我们用刑,每日不过找我们问问话而已,不妨事的。”
见虞逸还是闷闷不乐,连楚故作惆怅,“还是说,公主觉得我家道中落,就配不上公主了?”
虞逸知道他在故意转移话题。
按照律例,燕国公那些罪名累下来,不仅燕国公府要被抄,就连燕国公的性命能不能保住都难说。连楚身为其子,即便没有参与那些勾当,但也定会被连累,罢黜都算是小事,说不定,还会被流放。
连楚再怎么心大,也不可能不把这事放到心上。
他如此说,不过是在安慰她而已。
他本就因为家事烦恼,她不想在这种时候,还要让他来哄她。
她深深吸起一口气,稳住情绪,抬眼看向他。
她哼哼着否认:“放眼整个大岐,除了父皇,哪个男子比我身份高贵?若要看身份,哪一个配得上我?我要一个人,从来与家境无关,我想你当我的驸马,只是因为我喜欢你。”
虽然二人早已明白了对方的心意,此前虞逸也曾说过喜欢,但是,这一次的喜欢,比从前的所有感情都要浓烈。
当她将这份心意诉之于口的那一瞬,两个人同时一愣。
连楚僵了一瞬,随后,他感受到全身的血脉像是沸腾了一般,让他激动得浑身发烫。
“公主……”
虞逸不等他说完,重新将脸埋进了他的胸膛。
她恶狠狠地道:“对,我说了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连楚于瞬间被铺天盖地的喜悦所掩埋,同时,他有些哭笑不得。
不愧是他的公主殿下,这表白还真有气势。
他笑出声,轻轻把虞逸转过身,和她面对面。
“公主,你抢了我的话。”他拂开虞逸落在额上的几根碎发,“所以,公主得给我点儿补偿才是。”
“什么补偿?”
最后一个话音,止在了唇舌之间。
虞逸因为惊讶睁圆了眼睛,心里头想着,这补偿到底是补偿给谁的?
看出她的不专心,连楚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虞逸舌头微麻,望入连楚的双眸,蓦然沉溺其中。
过了一个时辰,虞逸才晕晕乎乎地离开了燕国公府。
连楚送她到了门口,却不能迈出府门。
虞逸同他招了招手,看着值守的官兵合上府门,她才后知后觉地抚上酥麻的嘴唇。
她分明是来看望安慰连楚的,怎么到最后,反倒是她被安慰,还占了人家那么多便宜呢?
不过,看连楚心情没怎么受影响的样子,她也算是稍微放心了些。
她走向马车,决定回宫。
忽然,停在旁边的另一辆马车,车帘被掀开。
“逸儿。”
看到车厢里坐着的承王,虞逸心头一沉。
承王与燕国公不和,又亲自告了燕国公的罪状,这种时候,他不可能是来看望燕国公的。
而落井下石,也不是他的行事风格。
承王停留在此,多半是在等她。
正如她所料,下一刻,承王道:“你有没有空,和皇叔聊一聊?”
此时虞逸对承王的心情十分微妙。
她知道,承王所为没有错,但她非圣人,她也有私心。
承王明知道她心仪连楚,却以那样一种无可挽回的方式,置连楚于困境,他完全没有考虑过她的心情。
哪怕,事先暗示她,让她有个心理准备,她都不会这么难过。
这让她不禁怀疑,在承王的心中,自己是否远远没有那个位置来得重要,否则那样疼爱她的小皇叔,为何一点儿也没想过她的感受?
她静静地望了承王许久,意图从他眼中看出一丝情绪,但什么都没有。
她犹豫半晌,终究还是上了马车。
一刻钟后,马车停在了承王府前。
虞逸沉默地下了车,跟着承王进入府中。
她一踏入厅内,承王府的仆从便将准备好的糕点果食端了上来,显然早就知道她会来。
她无心用食,闷声道:“小皇叔想和我谈什么?”
承王沉吟片刻,反问道:“逸儿,你是否想成为储君?”
虞逸一愣,似是对承王不同以往的直白而震惊。
毕竟,依照承王的性格,他从来不会把这种话问出口。
他一向多想,又怕别人多想。
察觉到虞逸的惊诧,承王笑道:“我们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说出口?更何况,都已经到了这种时候了。”
虞逸默了默。
过了片刻,她定定地望着承王,坚定地吐出两个字:“我想。”
其实,她一直都是有野心的。
她的母后,出身将门,生性好武,但因为所谓的闺训,不得不压抑喜好,变得温柔淑德。
殷娇娇聪明颖慧,可成日只能与主母姨娘勾心斗角,让自己的天赋泯然于后宅之中。
穆柔一身高强武艺,却因为女子之身,无法驰骋沙场,施展满腔抱负。
世间多有不公,虞逸无法一一消除,可她做梦都想着,至少让女子也能够拥有选择前程的机会。
可是,即便是她,也被困于其中。
十岁那年,她便知道自己无法继承皇位。
随着看到女子身上发生的不平事越多,无力感不断侵蚀着她。
她只能凭着有限的能力,让自己变得更强一些,尽可能地去照顾那些孤苦飘零的姑娘。
至于那至高无上的位置,她就连做梦都不敢奢想。
然而,连楚出现了。
他说他会帮助她,实现她的梦想。
紧接着,所有的事情都在往好的一面发展,而她,也终于得到了父皇的认可。
从前她逃避,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无望,与其去争取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还不如彻底放手,至少,也能让她的小皇叔安心。
但现在不同了,既然有了希望,她就不想再压抑自己。
她想要和承王公平竞争。
承王早有所料般,轻笑一声。
随后,他目光深沉地看着虞逸,幽幽道:“逸儿,你不要太天真了,你真以为坐上那个位置,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吗?你太单纯,朝廷上的事你能看透几分?就拿燕国公来说,他固然奸恶,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何这么大胆,在皇兄的眼皮子底下干那些勾当?”
虞逸皱紧了眉头,“什么意思?”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一切都是皇兄的授意?”
虞逸一个激灵,不可置信地看向承王。
她心中浮现起一个念头。
而承王接下来的话,则证实了她的猜测。
“皇兄登基后,许多支持原太子的大臣心怀鬼胎,不曾真正臣服于皇兄,可他们表面并无过错,至少,他们手脚干净,没留下什么把柄,于是,就需要一个‘奸臣’来除掉这些所谓的忠臣。”
“内乱过后,改朝换代,国库亏空。赋税来得太慢,但提高赋税,又易引起百姓对朝廷的怨愤。所以,就需要一个‘奸臣’来充当恶人,卖些不重要的官职,再适当地贪污一些,敛财自然就快了。”
“而要做这些,只凭一个人是难以做到的。所谓的结党营私,也不过是为了达成目的,而进行的必要步骤而已。”
“我与燕国公政见不合,也不过是因为我知道,朝廷之中不可一方独大。唯有两股势力旗鼓相当,方能保证朝廷之平衡。我与燕国公,都是一心为朝廷,不,准确说应该是为了皇兄着想。”
这些话涌入虞逸的耳中,让她全身僵硬,无法动弹。
可承王并不打算就此放过她。
“你与连楚两情相悦,而他的父亲却为你的父皇成为大岐最恶的奸臣,连家父子如今只是停职,但一切罪名都落实后,他们会如何?”
从承王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细针,扎得虞逸的脑袋又痛又麻。
她无力反驳,因为她知道,在这件事上,承王没有撒谎。
若燕国公当真那样十恶不赦,以连楚那样的性子,他怎会接纳燕国公的人脉关系?
所以,连楚的父亲,为了皇帝担下奸臣之名,而连楚为了支持她,使得整个连家陷入难境。
想到这儿,她的脸上显出痛苦之色。
承王就此止住了嘴。
他看着虞逸脸上完全失去血色,形如傀儡,转身踉踉跄跄地离开。
他没有阻止。
因为他知道,他的目的已达到,而之后说再多,虞逸也听不进去了。
看着虞逸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视野之中,他的思绪不由回到他前往仇晔所住馆邸的那一日。
那日,仇晔暗示他,若想成为储君,就必须除掉虞逸。
他认真思考了仇晔所言,而后摇了摇头,“不能杀虞逸,至少不能在现在这种时候。虞逸一旦出事,所有人都会第一个怀疑到我头上。而且,她身边有暗卫,还有武艺高强的侍女,暗杀不可能成功。”
仇晔:“那承王是有其他法子?”
“除掉阻碍,不一定要取她性命。”承王目光幽深,“许是老了,连正仲因旧事对连楚这独子心怀愧疚,对他无求不应。连楚心仪逸儿,相当于连家一派全部支持逸儿。所以,我首先要拉下的,是连正仲。”
仇晔笑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连正仲倒了,可那些靠他扶持上位的大臣呢?不仅要拉下他们,还要让公主彻底失去支持。”
承王深思一番,很快,他就有了计划。
若是虞逸不愿接受支持,那么无论连家如何努力,都是白搭。
以他对虞逸的了解,一旦知道燕国公和连楚为了皇室做出的牺牲,定然不会厚着脸皮,再去享受连楚乃至连家给予她的支持。
仇晔看着若有所思的承王,又道:“不过,最重要的还是你们皇帝陛下的心意。说不定,没有连正仲的支持,他依然会属意你的小侄女呢?你们皇帝陛下曾杀过不少兄弟,承王莫非真的以为,自己在皇帝心中的分量,能够比得过他女儿?而且即便皇帝定了你为皇储,谁又知道哪一日,他会不会改变主意呢?”
承王皱紧了眉头,“你什么意思?”
“夜长梦多,你必须尽快把权力握在手里。”仇晔眸中光线明暗不定,“而我和西瑜,会助你夺得皇位。”
这话中暗含杀机。
承王心头一震,而后,他眯了眯眼睛,“你要什么?”
天下不会掉金子,仇晔必有所图。
果然,下一刻仇晔就道:“我不信任你们皇帝,即便我还给你们宿城,你们皇帝也定不会放我回去。我的要求很简单,放我回西瑜,且宿城归我们。只要你能答应这两点,我西瑜将士会出手,替你解决掉麻烦,而你,将成为唯一的皇位继承者。”
“你不信皇兄,却信得过我?”
“相信。我们利益共存,若你反悔,西瑜便会把我们的合作公布天下,到时候,你的皇位也坐不稳。我想,承王应该知晓孰轻孰重。”
……
这时候,一脚步声从厅后传来,打断了承王的回忆。
他意识回笼,侧首看向那人。
“按你们太子所说,计划继续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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